塞北琵琶洛邑圆,断琵琶弦(十一)
苏奕宁上前一步,“怎么?叶大人认识此人?”
也不怪苏奕宁怀疑师夭烨和面前的少年的关系,从目前苏奕宁拥有的情报上看,古戈与弒是有勾结的,而这个长得很像的人显然与弒的关系不同凡响,现在师夭烨又一副认识这个人的模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让苏奕宁不做其他猜测。
师夭烨反应过来苏奕宁在怀疑自己,不得不说,这苏奕宁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他居然凭直觉就能判断出来古戈没死,而师夭烨是通过一个细节推断出古戈没有死,那个细节就是——狼。其他人不知道,但师夭烨却是很清楚狼有多听古戈的话,带走古戈的根本就不是人,是狼。
师夭烨想要把一直跪着的那个少年拉起来,他的膝盖就像黏在了地上一样,死活不肯起来,跪在弒的旁边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哭得泪流满面,“大人,大人你是好人,你把他给我好不好?弒哥哥是个好人,你把他给我好不好?”
师夭烨抓着他的衣服的手松开了,他没办法答应他。
少年调转跪着的方向,抱着师夭烨的大腿,“求求你了,把他给我好不好?”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哥哥认识你对不对?你——”
师夭烨本想从衣袖裏掏出一条手帕,但是他忘了他没有放手帕的习惯,他用衣袖给他轻轻拭去眼泪,“他已经死了,你要他的尸体又什么用?”
少年停止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夭烨,眼泪在一瞬间也静止了,他的瞳孔出现片刻的茫然,像是突然忘记怎么说话,“死,了?”
师夭烨不忍直视那张脸,他看着那张乔似自己的脸,好像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他黑黢黢的眼睛本来盈满晶莹剔透的珍珠,如今只有无尽的黑色,像一个没有任何光亮的夜晚,走在路上完全没有方向,好像往哪一个方向走都是错的。
师夭烨蹲下,紧紧抓住他的手,“你还有你的哥哥,云暖还活着,你——”
少年看着师夭烨,那一瞬间他好像长大了,他的眼睛仍旧红肿着,但是裏面的光芒消失了,他目光平静但死寂,像个了无生机的娃娃。他打断师夭烨,“不一样的,哥哥和弒哥哥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句话,师夭烨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他想,只有这个少年是懂他的。
少年看着师夭烨,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说,“大人,你也失去过。”
师夭烨紧紧抱着他,他很瘦削,像是浑身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师夭烨哽咽着,“对,我也失去过。”
苏奕宁和卫雄在旁边站着,师夭烨哭的时候,卫雄想上前,苏奕宁死死抓住卫雄的胳膊,像一个铁箍一样,卫雄挣脱不得,狠狠瞪了苏奕宁一眼。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吗?我,我叫师夭烨。”
少年听到师夭烨这个名字的时候低垂着眼眸,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云出岫。”
云无心以出岫,云气自然而然流出山穴,我对你的爱也是。
师夭烨看着他嘆了一口气,“我答应了你哥哥要照顾好你,你失踪之后,云暖特别担心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把我认成了你。他说他对不起你。”
云出岫黑漆漆的眼眸没有波澜,语气平淡,“已经过去了。”
“你怎么会在这裏?”
“我被人追打,是弒哥哥救了我。”只有提到弒的时候,他眼裏才有点亮光。黑夜裏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可是光过于微弱,还是找不到方向。
“你为什么会被追打?”
“他们想把我抓到窑子裏,我逃出来的。”云出岫突然低垂眼睛,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苦涩地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这副皮囊。”
师夭烨握着云出岫肩膀的手僵住了,他不想听接下来云出岫的话。
“他把我当成了你,我今天才知道,他梦魇的时候喊的名字原来是师夭烨。”
卫雄挣扎的动作停下了,他一看到云出岫的脸就有了这个猜测。弒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救人,所以如果光凭云出岫这番话,说弒救了他,还不如说老母猪上树了。但是卫雄看着云出岫这张脸,知道云出岫说的是实话。男人得不到的东西就会找替代品,卫雄喜欢黑葡萄眼睛的男宠,也是因为在他记忆裏,那个送他糖人的男孩有一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师夭烨随着年龄的增长,脸部轮廓变得棱角分明,但是那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云出岫看出来师夭烨不想听,可他偏要说。
“他有一把琵琶,从来不让我碰。可是昨天我来的时候,我发现琵琶碎了。”
“我扑到他的尸体上,发现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我用尽全力掰开他的手指,发现他手裏握的是一块碎琵琶,手心被琵琶扎得血肉模糊,他都没有松手。”
“他在一座山上种满菘蓝,当时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喜欢菘蓝,既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也没有兰花的雅致清新,还是一味带着苦味的花,大部分时间只是一株草。现在想想,应该还是和你有关吧。”
“我知道他是个杀手,他总是浑身是血地回来,也许在你们眼裏他十恶不赦,但在我看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师夭烨,不谈其他,你敢说,弒对你不好吗?”
云出岫说完,不等怔楞的师夭烨回答,他将师夭烨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狠推开。因为跪的时间太长,他的脚步有点踉跄,他背起弒,脚步蹒跚地往前走。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其实云出岫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们,因为那是云出岫和弒之间的秘密,云出岫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弒死了,他完全属于他。活着的时候,弒不是他的;但是往后,弒只是他一个人的。
云出岫要把弒埋在那个山洞裏,那是他们两个的洞房。
自从那日从别院回来,师夭烨状态好了许多,基本恢覆了,卫雄一直觉得是因为云出岫的刺激,其实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卫雄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青绿色的太清淡,换一件。”
“鹅黄色?你可真敢想!把他当大姑娘?!”
“白色?你以为我们是去服丧啊?”
丫鬟拿出一件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
卫雄一看见宝蓝色就想起苏奕宁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换换换,蓝色的的我看着就闹心。”
丫鬟又拿出一件金丝滚边赤色暗花袍,卫雄眼前一亮,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就这件,给叶大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