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染血枭雄现,换了人间(九)
古戈伸着手臂,师夭烨斜眼睨他,却没有去接,古戈一副师夭烨不接过去他就一直伸着手臂的架势,师夭烨嗤笑一声,拍拍手就要跳下屋顶,结果在站起来的瞬间衣摆被古戈用手指勾住,古戈仰头看他,将酒壶往师夭烨手裏塞。师夭烨低头看他,月光下,古戈的脸被镀一层银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撒了银粉一样。师夭烨鬼使神差坐了回去,孟秋的夜晚有点凉,烈酒下肚浑身就像被冬天的火烤一样,暖烘烘的。
“我会帮你报仇的。”
师夭烨想笑,古戈才是伤他最狠的人,不是吗?师夭烨在郊外本来可以逃过一劫,但是古戈飞鸽来信说自己会赶到,然后师夭烨就把自己十年的武功和卫炀的命赔上了,师夭烨想,说不定那封信古戈就是故意的,自己怎么能这么傻,师夭烨当时还想着古戈会赶走孟亲王,他也的确赶走了孟亲王,但他也确实称帝。师夭烨虽然是一个没有太多礼义廉耻的人,但是自尊。他不喜欢皇位,他也可以不当皇帝而去过自己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他希望是自己离开而不是被赶下王位。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尽管结果看起来是一样的。他很希望古戈是有苦衷,但是古戈并没有解释。师夭烨往喉咙裏灌了一口酒,桃花酒。
师夭烨更不理解的是后来古戈居然上了他,大逆不道,有违人伦,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师夭烨怎么都没有想到古戈会做出那样的事。但是近来古戈根本没有碰他,好像那一晚是师夭烨做的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听说皇上过两天在宫中办宴会。”师夭烨这是肯定句。因为古戈的20岁加冠礼,就是中秋那一天,古戈是中秋出生的。
“怎么了?”
“臣想去。”
古戈像是犹豫了一下,仍然开口:“在我面前,你不必称臣。”
师夭烨勾唇冷笑,没有说话,他甩手扔了酒壶,浓郁的桃花香弥漫整个惊鸿居,师夭烨跳下屋顶,朝屋内走去。关上门之后,师夭烨的身子顺着门下滑,坐到了地上,刚才他称臣是在试探古戈,他要看他是什么反应,现在他满意了,为什么心臟还是这么痛?刚喝过酒,脑子昏昏沈沈,师夭烨跌跌撞撞地朝床走过去,他站不稳,一个踉跄师夭烨就要摔倒,在他倒下之前,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他的腰,将他抱上了床。
师夭烨最近总是梦回从前,很多都是和古戈有关的,这天喝醉了倒是没有再做梦。
师夭烨活了23年,以前崇高宗忽视他的日子却是他真正自由的时候,他吹竹叶玩泥巴上墻揭瓦,随便翻跟头后空翻,后来崇高宗开始关註他,他不得不去马场,去听那些根本不感兴趣的治国之道,他需要时刻註意仪容仪表,他连想学的乐器都被安排好了,古筝,洞箫;师夭烨其实还是感谢崇高宗的关註的,因为不然他这辈子可能只会斗鸡遛狗,玩物丧志玩世不恭。所以世间根本就没有两全法,他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才能换来另一些东西。这个道理他不是早就懂了吗?现在他不是那个表面风光的皇帝,他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弹琵琶。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啊!
师夭烨翘着二郎腿,把脚放在桌子上,怀裏抱着一把琵琶。师夭烨虽然只学了3个月的琵琶,但他已经弹得炉火纯青,不管什么曲子都能信手拈来。师夭烨斜抱着琵琶,指尖流出有点悲伤的调子。一直沈默寡言的菘蓝看着他弹琵琶,眼睛一眨不眨,竟是难得地表现出兴趣。之前不管师夭烨干什么,他都不曾多看两眼,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盯着师夭烨,但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忽上去。师夭烨弹得貌似很陶醉,眼睛低垂着,但他其实在乱弹一气。
突然师夭烨抬眼看向菘蓝,“你想学吗?”
菘蓝连忙低头,继续将药材分类,好像刚才一直盯着师夭烨的不是他。
“过来。”师夭烨又低下头拨弄琴弦。
菘蓝低眉顺眼地走过去,“大人,有什么吩咐?”
师夭烨仍然低垂着眼睛:“把那个蒲团放这裏。”师夭烨指着自己的脚边。
菘蓝按照师夭烨的吩咐将蒲团拿了过来,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就要离开,继续给药材分类。
“站住,坐下。”师夭烨一般总是笑着,嘴角含笑,虽然大多时候那笑意都没有到达心底,但是当师夭烨面无表情的时候,可以发现,他看起来很冷,尤其是当他的话裏没有笑意时,一种威严携带着无形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照着他的吩咐去做事。
菘蓝坐了下去,师夭烨把琵琶放到他怀裏,菘蓝身子僵住了,一动不动。师夭烨弯腰将手指搭在琵琶上,手指每划过一个地方,嘴裏就蹦出相应的名称:“山口,琴头,弦轴,相,品,一号弦,二号弦,三号弦,四号弦,敷弦,下弦枕。琵琶有六个相,二十四个品……”
师夭烨果真没有猜错,菘蓝的手指果真很适合去拨琴弦。今天两人离得近,师夭烨发现,菘蓝的手心,指腹上都是茧,估计经常干粗活。不知道为什么菘蓝的嘴唇总是很红,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那一抹红使菘蓝看起来有点雌雄莫辨。菘蓝的额前碎发很长,有点遮眼。可能不怎么晒太阳,菘蓝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他不高兴时喜欢抿着嘴唇,眼睛定定地盯着你。高兴的时候就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现在,师夭烨低头,就看见菘蓝的睫毛微微颤抖。师夭烨教他的第一首曲子是《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怎么看都不应景,现在已经快冬天了,师夭烨却在这裏歌颂春天。因为师夭烨想的是,冬天已经快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而且,师夭烨觉得菘蓝眼底像卧了一条春蚕,煞是好看。
古戈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师夭烨的手臂揽着菘蓝,菘蓝好像窝在师夭烨的怀裏,菘蓝仰头看着师夭烨,师夭烨低头看菘蓝,一瞬间古戈竟然觉得这世间好像就剩下这两个人一样。
古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他想把师夭烨扯到自己的怀裏,然后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明白他只能是自己的。古戈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很刺眼,好像是自己很喜欢的一把刀被人抢走了,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古戈一直不明白自己对师夭烨是什么样的感情,他觉得是兄弟,但是又好像不仅仅是兄弟。
古戈站在门口,最终没有踏进去,他转身走了。原来有一天对一切漫不经心的古小将军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原来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坚不摧的盔甲,只需要一瞬间所有的防备就会溃不成军。
师夭烨仍然认真地教着菘蓝,《春江花月夜》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太难了,但是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教了一遍之后,师夭烨把乐谱扔给他:“抽空学吧,这个琵琶送你了。”
师夭烨没有意识到,在为人师表这方面,他和古戈真的是出奇地像。
菘蓝惊喜地看着师夭烨,郑重地将琵琶收好。
师夭烨移开眼,有时候,他觉得菘蓝和卫炀真的好像,一样的珍重师夭烨给他的一切。
师夭烨躺在摇椅上,嘴裏叼一根草药,师夭烨嚼了嚼,一股淡淡的苦涩弥漫在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