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铁马战事起,将士思乡(八)
古戈一行人马不停蹄,即使是晚上也在赶路,花费四天的时间到了塞北。
正是秋季,塞北的风很大,空气裏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风是强劲的,香味是寡淡的,却是悠长的,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子。师夭烨一抬头就看见最高的一个山坡上种了几棵桂花树,淡黄色的桂花缀在茂密的绿叶裏,像是黑夜裏的朗朗明星,师夭烨觉得种这树的人一定没少在它身上花功夫,在黄沙肆虐,冬天更是风掣红旗冻不翻,这棵树在山坡上独树一帜。
古戈去找古老将军谈事,老将军很生气,他说他们古家人是守江山的,不是坐江山的!古老将军中气十足的呵斥隔着营帐都能听见,可师夭烨不想听这些。
他沿着营帐往前走,想去凑近看看那三棵桂花树。谷雨一回到塞北就像脱缰的野马,混在人群中高谈阔论。师夭烨坐在山坡上,山坡的表层是一层风沙,从北方的天寅国吹来的,也可能是从西边的吐蕃吹来的,师夭烨想。走近了,那桂花的气息更加浓郁,甜甜的香香的,师夭烨不免想,桂花酒是什么味道,他有点不记得自己是否喝过桂花酒了。但是他记得自己自从喝了古戈酿的酒,就喝不下宫廷裏的酒了。师夭烨站在桂花树下,晚霞像打翻的颜料,夕阳是滚进去的蛋黄。塞北的视野辽阔,落日红彤彤的像是火球一般。
“听说大人是从洛邑来的?”
师夭烨回头,看见一个男子走来,他穿着最简单的缺胯衫,没有任何刺绣,颜色也是简单的黑色。师夭烨淡淡地“嗯。”了一声,猜测他来搭讪的用意,他看着官职不高,师夭烨看着也是官职不高,排除了贿赂的嫌疑,师夭烨正想着,来人已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像是毫不在意弄臟自己的袍子一样,直接坐在地上,仰头问,“大人觉得塞北离长安远还是离太阳远?”
“当然是太阳远,我只听说过有人从洛邑来,但是从未听闻说有人从太阳来,由此可见,太阳应当是很远的,比洛邑还远,远到没有人能从太阳来。”
“可是我每日在这裏都能看见太阳,却从未在这裏望见过洛邑,难道不是洛邑更远吗?”
师夭烨沈默了,他低头认真看着旁边的男子,男子微微仰头任由师夭烨打量。师夭烨一看发现这男子的下颌居然和自己很像,但是他的眼睛狭长,薄薄的单眼皮看人时给人一种很专註的感觉。师夭烨觉得他比自己英俊,成年在塞北,风沙使他的皮肤看起来很粗糙,但是他的五官很俊秀,典型的中原长相。
“你家在洛邑?”
“我的家在塞北,但是我的弟弟在洛邑,挺担心他的。”
师夭烨沈默了,他坐在他的旁边,像他一样看着夕阳。
“你在塞北多少年了?”
“三年了。”
“你想回去吗?”
“不是很想,这裏有我的兄弟,我爱这裏的烈酒,爱这裏的风沙,爱这裏的骏马。但是我不放心我的弟弟。”
师夭烨看着他,“等打完仗,我可以带你回洛邑。”
男子只是淡笑,没有将师夭烨的话放在心裏。
“你叫什么名字?”师夭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风沙,他估摸着古戈应该已经和古将军谈好话了,古戈看不到他会着急,就要往营帐走。
“云暖。”他回答。
师夭烨走后,云暖还在高地上坐着,他从怀裏掏出一只鹅卵石,他放在手裏摩挲着。直到整个太阳都落下,只剩下五彩斑斓的晚霞,他才起身往山坡下走。
一个士兵上前,拱手行礼,“云将军,古老将军传你入营帐。”
师夭烨回去就看见古戈阴着脸,“你去哪了?”
“随便走走。”
“两军正交战,你瞎跑什么,遇到危险怎么办?”
师夭烨觉得古戈婆婆妈妈的,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小将军,你怎么还婆婆妈妈的?”
这是英雄所见略同?
师夭烨回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看起来十一二的年纪,他背着手踱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寒露,听你师兄说你最近没有好好训练?”
寒露扑到古戈的怀裏,“我才没有!”
古戈一把扯下他,然后一把将师夭烨揽到怀裏,古戈踢了踢寒露圆滚滚的小屁股,“找清楚你的位置。”古戈没用太大力气,但是寒露以狗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然后他笨拙地翻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撇,眼眶顿时变得红红的,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惊天动地,如同雷鸣一般,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师夭烨一把推开古戈,瞪了他一眼,然后抱起寒露,拿袖子给寒露擦眼泪,哄他,“别哭了,乖,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师夭烨抱着寒露朝营帐走去,这小孩看着不高,小小的一只,倒是不轻。
寒露眼泪朦胧中看见古戈在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指着古戈,哭的更厉害了“呜呜呜,哥哥,他,他瞪我呜呜呜。”
这小孩把恶人先告状玩的顺溜,炉火纯青。
古戈揪着寒露的领子把他提出师夭烨的怀裏,手指捏着他的腮帮子,“再哭一声试试?”
寒露顿时变戏法似的眼泪鼻涕全收,红着眼睛看古戈,古戈果断丢下他,转身找师夭烨。
师夭烨抱胸看着古戈,“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
“他欺负我!”古戈眼眶一红,眼睛升起一层朦胧的云雾,倒是把寒露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师夭烨毫不怀疑下一刻他能哭出来。
师夭烨瞥了他一眼,挑起帘子进帐。古戈头在师夭烨的怀裏拱来拱去,双臂箍着师夭烨的腰,眼裏全是占有欲,哪还有刚才无辜委屈的模样,“那小孩就是个骗子,你不要被他骗了。”
师夭烨倒是毫不意外,刚才师夭烨抱起寒露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用手托起古戈姣好的脸,问,“那你擅长什么?”
“我是全能型人才,他们擅长的我都擅长,不过我的武功是最高的。”古戈骄傲地说,师夭烨知道古戈喜欢在他面前卖乖,他也喜欢古戈在他面前卖乖。
师夭烨的手指轻轻压在古戈的下唇上,“你娘亲给你培养的人真有意思。”
“我是她最满意的。”古戈瞇着眼伸出舌头舔师夭烨的手指,他看起来又se又yu,他是迷雾裏的妖精,让人误入歧途。
师夭烨想抽回手指,古戈咬着师夭烨的手指,一点一点吞进去,“刚才去哪裏了?”
“看日落。”
古戈的牙齿轻轻磨着师夭烨的手指,两眼灼灼地看着师夭烨,师夭烨用空着的那只手拍开古戈的脸,“松开。”
古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夭烨,依依不舍地松开牙齿。
“你征兵吗?”
“不征。”古戈把玩着师夭烨的带着牙印的手指。
“那你们怎么打?”边疆的士兵不足一万二,除却老兵,伤残,真正上战场的只有一万,更重要的是,古戈要保存一定的兵力应付国内的楚殷侯和公孙宏正,天寅国此次却是一万五的兵力,古戈就算天纵奇才,这也不能这么打啊。
古戈抬头看着师夭烨,笑道,“谁告诉你要打?”
师夭烨不懂了,古戈低头亲亲师夭烨的手指,“这些烦心事交给我就好了,你在这裏就当玩玩。”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嘛叶大人。”
营帐的帘子被挑开,一身紫衣的惊蛰。
惊蛰到了营帐内,先是端起茶壶,直接拿茶嘴往嘴裏倒茶喝,喝完之后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拿袖子潦草地擦擦嘴角和脖子上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