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为什么她可以没有任何怀念地离开这裏,
为什么没有为留在父亲身边的佟卿仪考虑?
因为薛闻知道,一旦她出现任何情况,她都是自己母亲可以为了过好日子牺牲的所有物。
“你的骗术并不高明。”
“我能被骗到,
只是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佟卿仪猝不及防的被发现掩藏在暗影下的真相,
她的眼中也有一瞬间闪过心虚,转而在听着薛闻控诉的时候不可置信起来:“你是我的女儿,
我都是为了你好。”
“是你,你究竟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凈的东西被鬼上身了还是得了失心疯?”
“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的主意,
总是有这么多的想法,
你乖一些什么都不想,
不好吗?”
佟卿仪从床榻上起身,
和现在站起来的薛闻呈分庭抗礼之态,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神态造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被拦在院外的人听着动静应声而来,
为首的正是迎着薛闻进来的嬷嬷。
便是最知心的枕边人,
依旧有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在感受到他们奔波来的时间的时候,
薛闻竟然还有些情形:她娘嘴裏还是有些真话的。
但是...她勾着唇,
面上全是讽刺。
这一词,
她没有因为他人的话而转移自己的诉求,
她坚定地,说着:“你说你恨他们,
你恨那些人。”
“而你爱我,
你爱我所以一切打算都是为了好。”
她木着脸:“可是你对你恨的那些人,每年都有数不清的银钱,
只要他们要,你就给。”
——薛闻幼时曾经见过一个老太太上门,
来的时候空着手低着头,走的时候将头颅高高扬起,遇见了她还掐了一把她的脸。
生疼。
这并不唯一一次,甚至不是唯一一个人。
只不过这一次她记得分外清楚,因为她娘叽叽喳喳地唱完一场独角戏,而后便心满意足地叫人包了银子、分了绫罗绸缎、将头面也给了出去。
而她,这个主人家的小姑娘,过得就像一条狗。
那时候她想,若是挨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能得到这些,那为什么不能呢?
只可惜,她没福气却又被教放不下身段,只能守着自己的骨气告诉自己:娘都是为了她好。
——娘,还能害她吗?
“可你的女儿,亲生的女儿我,一个侯府千金,竟然在家裏从来没有吃饱过,竟然没有一次月钱是能够发到手裏的。”
她曾经如同灰溜溜的老鼠一样的时候,心思恶劣地想过:幸好八姐姐没有娘亲,可以和她做伴,不至于让她太难堪。
可有时候,为了能压过她,嫡母甚至刻意会给八姐姐展露几分偏爱。
只剩她一个,有亲娘,却跟没有一样的人。
谁能想到,她娘会是那个后院裏盛宠不衰的女人?
“你的恨也太过仁慈,你的爱也太过恶心了吧?”火烫的阳光照耀在她脸上,这话的诘问连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的佟卿仪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当然是恨那个老东西,所以每一次她上门的时候都极尽羞辱,让那个老东西看看女儿家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要来低着头求她这个女儿家?
但对上薛闻的控诉,佟卿仪那双漂亮的如同琉璃一般,多年没有沾染岁月痕迹的眼眸再一次含泪:“是你骗我,是你答应我不论去曹国公府做什么都会乖巧听话,所以才闹出了这么多的事。”
曹国公公子是郑丽琪千挑万选给自己女儿高攀上的如意郎君,能够坐享其成一个不吃喝嫖赌、长得英俊的男子,这是多大的好事?
偏偏她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好似她这个做娘的逼良为娼一般。
即便是在亲信面前她也不愿意露出这样的脆弱时候,她希望薛闻能够偃旗息鼓,她们两个母女之间互退一步就将这个事情压下去。
但显然薛闻没有要低头的意思,佟卿仪心底涌起一种报覆的快感,指着薛闻说道:“你就是个骗子。”
“所有人都说你是个男孩,怎么生出来就是个女孩?”
而她,不仅没有生出男孩,甚至还因为难产大出血,再也不能生育。
若是一个男儿,她这个做娘的便能够期望有朝一日入朝为官,给她这个亲生母亲一个诰命。
她就再也不用在郑丽琪那个蠢货面前低三下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