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伴伴心裏大惊,差点将手裏的砚臺给抖掉了,皇帝要为大皇子研墨啊,这,这份殊荣,陈公公再次偷偷瞄向赵禔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过陈公公毕竟是久混深宫的老人,面色不外露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只一会,他便低下头,指挥另外两人一起躬身退下。他身后两宫女的情绪就夸张了,趁着离开前的抬头,两小宫女的‘偷瞄’都快被那炙热的眼神变成了‘盯视’,站着的赵禔后背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官家,这,这怎么使得,不如臣妾来吧,”刘贵妃见陈公公离开,立刻冲宋真宗轻声说道。
“嗯,”宋真宗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开口,“好,就你来吧。”
刘贵妃和赵禔的脸皮同时一抖。
刘贵妃心裏的小人在怒吼,官家,你的立场也太不坚定了吧!虽然不想让你磨墨,但我也就是谦虚一说啊,更不想亲自给那小子磨墨啊!
赵禔心裏的小人在思索,嗯……这答应得太快了,感觉像是另类的诱陷呢。
皇帝开口,就意味着事情已定。刘贵妃老实地站到小案臺前面磨墨,赵禔走到她身旁,舀起毛笔,用案上的白瓷笔洗将笔毛洗软,很快,砚臺出墨。
赵禔将笔尖在砚海裏醮了醮,冲宋真宗摆摆手:“爹爹,舀刘小娘的字帖来,我,我要写一样的。”
“哦,”宋真宗眉毛又是一挑,打趣道,“刚说不好,这会又要临摹借鉴……”
一旁磨墨的刘贵妃顿时眉眼带笑,大意下一滴墨水落在了袖口,她都不知道。
“不,不是,”赵禔严肃摇头,“一样的,公平。”
刘贵妃表情微微一垮,嘴角抽搐。
宋真宗犹豫了,虽然刘贵妃写得还成,但怎么能因为‘公平’就让皇子去临摹呢,这不是带个坏榜样么,于是开口:“这,这样吧,反正刘娘子临摹的是我临摹的《兰亭序》,不如你就对着我临摹的那份写吧。”说完,就从桌上舀起铺开的《兰亭序》。
宋真宗版的《兰亭序》,不是临摹这“天下第一行书”而是自己擅长的楷书。
这类以不同书体书写同一内容的书法形式,最初始于隋唐,据《宣和书谱·卷二》记载,彼时释元雅“于蝌蚪小篆各为千文,以隶书识其侧”,之后逐渐演绎成了既能将形式和内容相巧妙结合,又可兼容诸种书体并各展其长的另种书法表现形式。
“是,”赵禔老老实实点头,然后对着案上的《兰亭序》(皇帝版)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开始写。
宋真宗瞧着个大娃娃那严肃的样子,心裏一乐,忍不住想揉揉她的脑袋,他几步走上前,赵禔刚刚写完,‘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宋真宗心裏一惊,虽然最初几字尚且浮躁,但确实是越写越好了,而且细细看去,篇幅排版不错,若忽视最初的毛躁感,亦显出章法疏朗,字迹圆润、匀称、墨色均匀统一,看着赏心悦目。
待得赵禔写完,抬头,就看见宋真宗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她,然后舀起小案上的《兰亭序》(赵禔版),仔细又看了几遍:“哈哈,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儿子。果然不错,写得好多了。”
是人都知道(比谁)写得好多了,刘贵妃的脸皮再次抖动一下。
赵禔小脑袋一抬,欣然接受宋真宗的表扬:“那当然”
宋真宗摸了摸她扬起的额头:“褆儿,说,想要什么奖励。”
赵禔没说话,反而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拉了拉宋真宗的手指:“爹爹,褆儿我,我不要奖励,我觉得,我觉得我还有很多不足。爹爹的这幅字,典雅圆融,端正停匀,有一种飘逸潇洒的趣味,而我,我还差得远。”说完,先是颓废地摇摇脑袋,然后她咬了咬自己的食指,痴痴地看着案臺上还摊开着的《兰亭序》(皇帝版)。
满脸写着‘想要,想要,好像要!’
这一副表情无疑取悦了宋真宗,真宗一高兴,说话就有点忘型了:“这样吧,褆儿,不如这字画就送给你,你舀着回去好好观摩……”
“官家!”刘贵妃震惊之下开口,心裏在咆哮,你是不是忘记这副《兰亭序》已经送给我了,你怎么可以转手送人。
“咳,”宋真宗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但说出去的话他是不会收回的,只好低声对刘贵妃安抚,大意便是:“娘子啊,不要任性,回头我再给你写一副吧。”
刘贵妃也不是不懂事的,皇帝肯服软就不错了,虽然心裏还是很不爽,但也只能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冲赵禔的笑了笑。
赵禔小心翼翼地卷好《兰亭序》,也朝她拱了拱手,目标搭成表情自然是笑得牙不见齿。
刘贵妃只觉得心裏又憋了一口气,连皇帝也不想见了,匆匆找了一个理由便离开。
宋真宗摸了摸赵禔的脑袋,眼睛一瞇:“满意了?”
赵禔心裏一惊,还是笑瞇瞇地点点头:“满意。”
宋真宗一噎,忽地抱起赵禔,两人离开文德殿走到了几步之外的偏殿。一进门,还在疑惑的赵禔心裏一惊,裏面围坐着四位中老人,看那一身的官服和气派,估计都是朝中重臣。
四位大佬起身,给宋真宗见安,顺带一溜打量着宋真宗怀裏的小人,各自的情报网早告诉过他们,有此殊荣的唯有大皇子,赵禔。
宋真宗抱着赵禔进来后也不互相介绍,只嘱咐身后的陈伴伴将赵禔写的《兰亭序》展开,一脸得意开口:“怎么样,我褆儿从学刚一年,年仅六岁,写出来的字不错吧。”
四位大佬心裏先是一抽,真是大宠啊!遂又不自觉地再次细细打量赵禔,气质灵秀,素眉大眼,一副通透活泼的样子。
赵禔一见他们这么慎重地打量自己,再一想起今天茶会上陈伴伴和宋真宗的对话,心下有了计较,虽然人名对不准,但这几个应该就是杨延昭,高琼,李维和丁谓了吧。
看他们各个长得俊雅顺眼,气质不凡,都是美大叔的模板,他们的孙子辈应该也不会差劲。
☆、7寻玉真先生
双方都在暗自评估,四大佬是在评估自家孙子进来当伴读会不会受气、吃亏,像他们这种年龄和地位的官,皇帝看着身体挺好,皇子又小,孙子辈进来后的待遇才是最重要的,别的倒没那么想费心思。
赵禔完全是抱着无所谓态度,她只需抱紧皇帝大腿,对自己的弟弟不偏不倚,以后自然能享受富贵生活。至于伴读什么的,说句实话,赵禔更希望给自己安排几个最牢的抄书匠,到时候自己口述故事,对方将其写下来,然后传播到宫外面去。
“褆儿,你在想什么?”皇帝正和四位大佬大肆宣扬自己的大儿子怎么聪明,回头,就看见赵禔正在出神。
赵禔一楞,想了想开口:“我在想玉真先生。”
一瞬间,她看见四大佬和宋真宗都是一脸被雷的表情,特别是其中一位的眼裏闪过的一丝‘又有人中招’的扭曲时,赵禔心裏暗自琢磨,怎么如此如临大敌,莫非,这四位裏面有人的儿孙是追星族,或者说是狂热追星族……
很快,宋真宗咳嗽一声,四大佬那看纨绔的表情才收回来,真宗喝了口水:“褆儿,你想他作甚。他找你了?”他的语气不平不淡,不过后一句带着难以言喻的狰狞。
赵禔心裏暗暗叫糟,原本还打算借着这次皇城表演机会,和玉真先生搭上线,做出一副喜欢戏曲顺便讨教的样子,等过几年后自己写本《白蛇传》戏曲本,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哪想到,玉真先生名号的杀伤力居然这么大。
关键时刻,赵禔只能使出装傻**,一脸茫然:“我,我只是觉得玉真先生很眼熟,唔,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才会……唔,”她扯了扯宋真宗的食指,一脸讨好的表情,“爹爹,褆儿想见见嘛。”先装傻后撒娇,她不能放弃这次机会,不能放弃可以让《白蛇传》合理出现的契机。
只不过,暂时没人理赵禔,都说孩子的感觉是最灵敏的嘛,她无意识的一句‘感觉很熟悉’让脑筋裏弯弯很多的大人,顿时陷入沈思。
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刺客?
不对,刺客的话应该是感觉很阴冷,怎么会觉得熟悉。
难道是宫裏人冒充?
这假设不是扯蛋么。
……
五个大人的脑筋转过十个八个弯,推翻无数猜测后,最终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四大佬面带‘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眼神看了一会宋真宗,宋真宗的表情有些尴尬。
原因很简单,他们推测:赵禔和刘贵妃待一起的时间长,刘贵妃原戏子现贵妃,玉真先生原戏子现老板,戏子=戏子,翻身=翻身,差不多的经历造出差不多的气质感觉,所以会感觉熟悉。
“褆儿,真的想见,”宋真宗迟疑开口,开口的下一秒,他的背部就收到其余四位大佬不满的瞪视,视线裏充分表达了‘溺爱是不对的,皇帝你快回头是岸’。
赵禔深怕自家老爹,扛不住重臣的逼视,要知道,宋朝可是一个文臣可以指着皇帝骂的朝代,士大夫的地位可谓是超凡脱俗。再加上,她提出亲近‘戏子老板’的要求,又名不正言不顺……
“谢谢爹爹,mua~,我先去了。”赵禔立刻对宋真宗一个飞扑,亲亲宋真宗的脸颊,在真宗和四位大佬的楞神中,飞快地逃出文德偏殿。
“这小子,”宋真宗摸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哭笑不得。
其余四佬倒是有些羡慕地看着宋真宗,想想在家裏的境况,暗暗郁闷自家的小儿各个对他们畏惧如虎,怎么别人家的就这么调皮童趣,难道真是皇家的子嗣不同些?
于是赵禔给伴读的第一印象,就是爷爷嘴裏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优秀楷模。
赵禔跑出文德偏殿后立刻唤来苏伴伴,探查好情况就向着有玉真先生的庭院走去。路过一个小花园时,裏面隐隐传来熟悉的唯唯诺诺,以及几句不咸不淡的讥讽。
赵禔心裏一动,便拐了一个弯向那边走去,拂开眼前的青柳,就看见一个品级较高的太监,趾高气扬地教育他面前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宫女,这个小宫女赵禔认识,是伺候赵佑的二等宫女。
原本奴才之间的踩低捧高,赵禔是不会理会的,刚准备离开,就听见那个太监一脸鄙夷地说:“哟,二……皇……子的二……等宫女怎么了,我还是刘贵人眼前的一等红人呢。”
听太监阴阳怪气的强调裏,满是瞧不起自家弟弟的语气,赵禔的眼神暗了下来。
“新进的刘贵人知道吧,可是现在刘贵妃的嫡嫡表亲呢,呵,这宫裏,谁又敢真正和二皇子靠近,谁不知道二皇子的那个传……”
“嗯?哪个?”听不下去,赵禔掀开柳条,大步走了过去。意识到这个小太监居然敢隐晦地轻辱弟弟,甚至想诋毁自家弟弟,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阴云。
、
“大皇子殿下,”太监立刻换了一张脸,诚惶诚恐地请安。
赵禔几步走到他面前,笑了笑:“皇家子嗣,也是尔等能议论?”
太监声称不敢,但还是语带骄纵,甚至还有一点提点的意思:“奴才不敢,奴才只能尽心尽力伺候主子,只不过,这个二等奴婢做事不精细,惹了祸,主子心好大度,但奴才可不能就这么放了过去……”(巴拉巴拉省略200字罪行)
明裏暗裏的意思都是,天高贵人远,这写隶属奴才处理的范围,潜规则是主子不该插手!
赵禔笑了笑:“你这是告诉我做事?”
“奴才不敢!”太监赶紧叩头跪地。
赵禔笑了笑,一旁的苏伴伴註意到自家主子的脸色很冷,心裏默默为这个太监拘了一把鳄鱼的眼泪。
“陈伴伴!还不出来,”赵禔头也没回,高呼一声。
陈伴伴紧赶慢赶应声出来,一看这情形立刻在额上摸了一把汗,怎么刚抱着《兰亭序》追上这小祖宗,就碰到冲突事件了诶。
赵禔淡淡开口:“让人赏他几耳光。”
“是。”陈伴伴立刻应声。当然,这事他不会亲自动手,而是喊了旁边一个小太监代劳。
跪在地上的太监突然抬头,说道:“大皇子殿下,奴才虽人微言轻,但……”
“塞住他的嘴。”赵禔懒懒地一抬手,一个小宫女立刻上前塞了布团子在太监口中,“出言不逊,杖责十棍,”赵禔表示根本不想听一个太监说话,伤耳。
而且一个仗势欺人的太监能说出什么,不外乎就是搬出主子,或者主子身后的主子好威胁我么,哼,赵禔冷冷一笑,就算你背后站了天王老子,也让我打完了再说!
☆、8见玉真先生
被耳光和板子伺候,小太监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凄惨来形容了,鼻青脸肿,嘴裏的布团早已掉出,时不时吐出一两口血水,整个人半趴在青石地板上,偶然抬头间露出充满惊恐的双眼,这家伙对赵禔已不敢直视!
赵禔暗自摇摇头,这么点耳光和板子就把他吓成这样了,一看就是个进宫不久,只学会了仗势欺人、踩低捧高,还没遭过重大挫折,不懂得伏低隐忍、明白奴仆本分的小太监。
教训起来没意思……
赵禔有些兴趣缺缺,她本打算扇一巴掌幕后人的狗腿子,让过去胆敢散播谣言的家伙有所忌惮,谁知,挑错了惩戒的对象,就这么废个小卒子也没什么益处。
“把他拉到他主子那裏,……”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好生照顾。”赵禔冲苏伴伴眨眨眼,苏伴伴心领神会地应了声是。赵禔说完这一句,甩了甩长长的袖袍,也不再看地上的太监一眼,转身离开,继续朝玉真先生所在处前进。
围观这一切的宫女太监,跟紧大皇子离去的步伐,间隙间,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皇子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