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垂在她肩上,贴着她的耳畔,重重呢喃。
···
苏家医馆内,苏鸾儿换下染了血的嫁衣,茫然望着房内还未来得及撤下的喜色。
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一桩好端端的喜事,闹到最后,兵戈相?见,连她的嫁衣上都浸了血。
她已经选了最妥当的人选,家世平平,相?貌和才学虽有些,并不出类拔萃,明?明?嫁过去?,该是很安稳的,怎么还是生?了变故?
她只想带着女儿,安安稳稳,和和乐乐地好好生?活,怎么就那么难呢?
“鸾儿。”萧云从站在门口,轻轻地叩了叩门扉。
她的名字曾无数次在喉咙裏滚动,无数次想这样唤她,今日终于不管不顾地唤了出来,他不能再等了。
“坞主,有事么?”
苏鸾儿面上的茫然之色一扫而光,恭敬地站起?身,温温含笑?看着萧云从。
萧云从一直都不喜这个称谓,三年了,她还是这样称呼他。
“我表字,闲卿。”他看着苏鸾儿,目光裏有一丝淡淡的殷切。
以后,唤他闲卿就好啊。
苏鸾儿却似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便没其?他话了。
“薛家那裏,我已处置妥当。”他看看苏鸾儿,顿了片刻,说:“我替你做主,婚事退了,出了这事,你再嫁过去?,我不放心。”
苏鸾儿点头,柔声道谢。
她一直都明?白萧云从的心意。
今次事后,黎烨重伤在马上晕了过去?,是萧云从派人将他们接了回来。
也是他出面,安抚下坞中?激愤的人心,数倍退还薛家聘礼,差人道歉。
还听说,黎烨纵马带走她后,小夭哭着跑回来,说阿娘被坏人带走了,央他去?救,也是他抱着女儿将人哄住。
他对她的照顾,远远超过了一个坞主的职责。
他什么都好,比当年的黎烨还好,但她心中?总是不安。
“补偿薛家的钱,我这几日就会还。”苏鸾儿说道。
萧云从怔了下,眉目微沈,“你我之间,说什么钱。”
苏鸾儿不回答,起?身去?撕房内贴着的红双喜。
萧云从没有阻止她,帮她一起?撕。
“跟我去?长安吧。”他忽然按住了她的手,纵使?察觉她的挣扎也没有轻易放开。
“让我做小夭的爹爹。”
当初在长安,见她第一面,他就心动了,可那时?,她满眼满心都是她的夫君。
第二次见面,她怀着女儿走投无路,生?计艰难,他就有了这样念想,只是当初他顾虑重重,不曾言明?心迹。
他不想叫她觉得他是在趁人之危,也怕这样趁虚而入得来的感情不甚牢靠。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趁人之危也罢,趁虚而入也好,他只想得到她。
他不想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她为?别的男人穿上嫁衣。
“萧云从。”
身后传来黎烨的声音,虽然低沈,却似藏着杀人的刀锋,“你出来。”
见萧云从无动于衷,他又说:“有封要紧的信,给?你看。”
一封请他喝喜酒的信,犯得着八百裏加急,递到长安么?
萧云从这才收手,随黎烨去?了南厢房。
“你的伤,好得倒快。”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
萧云从瞥了眼黎烨的肩膀。
黎烨不接这话,突然问了句:“你做的事,她知道么?”
刚借他的刀斩断了女郎姻缘,现?在就来趁虚而入,这般算计,苏鸾儿都清楚么?
萧云从定?定?看了黎烨片刻,“黎世子,终于想起?来了么?”
黎烨负手而立,并不答话。
“黎世子的病大概还未好透,有些往事兴许记得不全,萧某乐意助你一臂之力。”
黎烨既已知前?情,那便叫他全部?知晓。
“三年前?,黎世子要娶突厥公主,一纸休书给?了鸾儿,你离京北上,可知满城风雨是她一人独担?”
“多少人笑?她白日做梦,妄攀富贵,多少人争着去?国医堂,想要看看,被武安王世子金屋藏娇三年之久的女郎什么模样。”
“她冒着流言蜚语,四?处奔波,只想在京城谋一份生?计,可是国医堂不敢留她,她费尽心力开医馆,却莫名失火,背下债务,走投无路,偌大一个长安城,不能容她孤身一女子,这些,黎世子都清楚么?”
萧云从字字铿锵,黎烨安静听着,负在腰后的手臂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如交错蔓延的粗壮藤枝。
这些事情,两年前?,他死而覆生?,自北疆回到京城后就听说了。
他以为?母亲会妥当安置她,至少,让她余生?衣食无忧,不管怎样,有始有终,善始善终,也算全了他们三年的夫妻情分。
那时?候,她早已离京一年,下落不明?,可京中?酒肆茶坊偶尔还有人议论起?她的狼狈,笑?话着她不自量力的高攀。
他悄悄去?往锦官城,寻她的踪迹,可她没有回那裏,甚至书信都未再递过,连师父都不知她的动向。
不在长安,不在蜀地,他不知道她还能去?哪裏,她独自一人,又是那般容色,若无人相?护,他不知道她在这兵灾横行?的世道裏,还能活多久。
除了锦官城和长安,他不知道还能去?哪找她。
他以为?,当初一语成谶,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再不会相?见了。
可来了檀山坞,潜伏在山林中?,一个背着药篓的女郎像极了她。
他追随着她走了很远,在斩蛇救下她时?,才发现?认错了,那女郎与她只是背影相?像,并不是她。
但所幸,他醒来时?,还是看见了她。
可她身旁站着别的男人,还有一个女娃娃叫她阿娘。
他才意识到,已经三年了,他们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已经三年了,或许,她早就嫁做人妇,生?儿育女,圆圆满满。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就是想带走她,像今日一样,不管不顾带走她。
他全部?记起?来了,记起?当初自己的决心和决定?,记起?她最后望他时?满目的失望和泪水。
他终于明?白,原来盘旋心头的一见如故,不是初相?遇,而是重逢。
也终于明?白,这重逢以来的种种冷遇,她的算计和淡漠,不是因为?他们相?识的日子短,情分薄。
他们做了三年的夫妻,危难时?知遇,承诺过彼此死生?契阔,这样的情分,他不信,比不过她和萧云从三年的朝夕相?对。
她在恨着他,怨着他吧。
“黎世子,我做的事,与你相?比,何足挂齿?”
萧云从面色泰然,再度提醒他:“你早就没资格了。”比薛崇还没资格。
算上今日的抢亲事,他本就所剩不多的资格,完全葬送了。
黎烨面无表情看着萧云从,他着实好计谋,一石二鸟不说,在女郎那裏也占尽了好名声。
“萧云从,小夭是谁的女儿?”
黎烨看不出小夭到底多大,只听人说是两岁半,两岁半,那便应该生?在一个秋日。
但小夭,桃之夭夭,明?明?是个春日的名字。
苏鸾儿离京时?若已有身孕,那娃娃就该生?在春日。
萧云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说起?这个,他看向黎烨:“你有资格问么?”
不管是做女郎的夫君,还是小夭的父亲,他黎烨,都没有资格。
萧云从实不明?白,黎烨在倔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