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又传来声音:“夫人,官兵说有?个人在咱们宅子附近被烧死了,问您这裏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或者可疑的人?”
苏鸾儿皱眉看向黎烨,想起方才被他按在怀中时?,他身上有?股油脂味,仔细打量,他右脚的乌皮靴似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他竟杀了人么?
堂堂世子,杀了人不敢认,要来她这裏躲藏?
把他交出?去,所有?麻烦就撇清了,但很?快就会有?流言蜚语,今夜事只会越描越黑,说不定又要招来武安王妃来警醒她安分守己,远离她的儿子。
“没有?。”苏鸾儿佯作刚刚睡醒,有?些混沌地回了护院。
听着护院走远,苏鸾儿才道:“你为何杀人?”
还是?在她的宅子附近杀人?就算有?冲突矛盾,为何不报官?
皇朝律法严苛,号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黎烨虽为世子,真坐实了杀人罪,就算死罪可免,恐怕活罪难逃。
“他该死。”黎烨面不改色,淡然说道。
就算报官,那陈大夫顶多判个放火未遂,打几?板子,连关押都不会,但那陈大夫存着杀人之?心,竟想纵火烧死他的妻女,倘若留下必有?后患。
且那陈大夫原是?惯犯,四年前那场火,竟就是?他放的,死性不改,合该斩草除根,杀了干凈。
黎烨目色幽深,如同?这黑漆漆的夜,让人望而生寒。
苏鸾儿不觉打了个激灵。
她自认了解他,他的确杀人不眨眼,但那是?在战场,如他所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敌人手软,就是?屠戮自己战友,但私下裏,他一向是?温和的,绝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就杀人。
但在这长安城裏,世道太平,能有?多大的事,叫他发了狠杀人?
她不想猜,也?不想问了。
听着外面完全安静下来,她下了逐客令。
“烦请黎世子好生处理这桩事。”
她方才没把他交出?去,是?不想惹起流言,但她也?不想陷进?麻烦中,尤其是?杀人的是?非裏。
黎烨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房内没有?掌灯,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进?来,斑驳清浅,偶尔打在她的面庞上,沈沈的寂静裏,女儿匀称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明明,他该守着她们,明明这些突如其来的不安稳,都该他来处理,但现在,是?她一个人在扛。
他以?前从?不知道,她看似瘦弱,肩膀却是?这样能挑千斤重担。
她连萧云从?,都从?未真正依靠过,这些年,一直都是?她在单打独斗。
他忽然抬步,又朝她逼近。
纵然她始终防备着,却依旧防不住他又来抱她。
像以?前一样,手臂箍在她的腰上,轻轻提着她,让她脚尖不能着地,低下头来埋在她的脖颈上。
“鸾儿,辛苦了。”他低低地、重重地在她耳边说。
忽觉后颈刺痛,随之?手脚便又僵又麻,不听使唤了。
他若是?不把人提起来,苏鸾儿还够不着他的脖颈。
黎烨后颈挨了针,几?乎不能动弹,苏鸾儿轻松自他怀中挣脱,“黎世子,再这般扎两下,你就要废了。”
她撤了针,但黎烨手脚的僵麻感并未立即散去,依然动弹不得。
他从?没想过,她自保的针会落在他身上。
她一个人住的日子,每每被惊醒,是?不是?都藏着银针以?防万一?
换成旁的男人,早在一进?门就要扎过来了吧?
她对他,与旁的男人相比,还是?要仁慈些的。
他知足了。
“不想挨第二针,就出?去。”苏鸾儿站在门口说道。
“手脚麻了,动不了。”黎烨说。
苏鸾儿自是?清楚这些,不再说话,坐去外间的榻上等着他离开。
约有?一刻多钟,黎烨还站在那裏,像一棵扎根的青松。
苏鸾儿忖度着,他手脚便是?没有?完全恢覆,也?该能走路了。
“还没好么?”苏鸾儿有?些困了。
“嗯。”黎烨一动不动,看着她,“你是?不是?下手重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有?知觉。
苏鸾儿不说话,继续等着。
“不若你去睡吧,等我恢覆知觉,自己会走。”黎烨提议。
苏鸾儿不应他的话,支着脑袋小憩,黎烨清楚那个穴位的严重性,应当不会再有?过分举动。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轻轻的开门声响起,苏鸾儿抬眼,见黎烨迈着一条不太听使唤的腿出?去了。
他那条腿受过伤,平日走路并不影响,但扎的这个穴位能将旧伤的痛楚放大数倍,他短暂地成了一个跛子。
苏鸾儿闩上门才去睡觉,想起护院的话,又生了奇怪,黎烨深更半夜出?现在这裏,是?凑巧么?
光有?护院是?不够了,明日得养两条狗。
第二日傍晚,护院送来两只壮硕的黑犬,也?说了昨夜杀人事。
“苏大夫,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猜昨夜烧死的是?谁?就是?来咱们家喝茶的陈大夫,巡夜的官兵后来发现咱后墻上被人涂满了灯油,那要是?着了火,您和小娃娃可就都没命了!”
“不过算他倒霉,玩火自焚,反倒烧死了自己!”护院解气地说。
丁香也?道:“他那徒弟都招了,四年前那场火就是?陈大夫放的,嫉妒夫人您医术好,抢他的生意,可真是?头顶长疮、脚底化脓,坏透了!”
苏鸾儿楞了楞,若有?所思,却也?没再说话,仍旧吩咐把两只狗子安置在院墻下。
没几?日,医馆正式开张,苏鸾儿这次却没用苏家医馆的名号,叫女儿给取一个,不料女儿张口就来,说叫“天下第一堂”,言是?阿娘医术天下第一。
苏鸾儿想了想,取“第一堂”三?字叫人挂在了院门口。
医馆新开张,按说不该有?很?多人的,但出?乎意料的,开张的这几?日,每日都有?二十个左右的病患。
不止如此?,院门口还总有?一二十个人排成长队,一直绵延到坊门口,也?不真进?来看病,就在那裏半日半日的站着,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慕名来“第一堂”看病的。
“夫人,是?不是?侯爷在给咱造势呢?”丁香觉得一定是?。
苏鸾儿不确定到底是?谁做了这些,只叫护院去赶人。
她开的是?医馆,又不是?酒肆食店,哪裏需要如此?造势?
几?人正说话,来了新病人。
“这裏谁是?大夫?”
两个女郎进?来,衣着并不富贵,一个戴着齐肩的帷帽,遮住了面容,一个应是?丫鬟,扶着帷帽女郎,看着院中几?人问。
苏鸾儿瞧那帷帽女郎怀有?身孕,忙将人领进?诊房,询问病情?。
帷帽女郎却始终不开口,都是?身旁的丫鬟在说。
那丫鬟也?不说病情?,只言从?未听过“第一堂”,问苏鸾儿是?不是?外地新来的,听她说是?,犹豫片刻,便又问:“你能看出?我家夫人怀的是?男是?女么?”
苏鸾儿微微一怔,又去打量帷帽女郎,她虽衣着朴素,面容也?遮掩着看不出?,但那双手白凈细腻,当是?养尊处优的妇人。
那丫鬟见苏鸾儿试探地看过来,忙解释:“我家夫人也?是?无奈,上面婆母恶的很?,扬言夫人再生不出?男娃儿,就要赶她出?门,夫人心焦,只想知道这胎是?男是?女,若还是?女娃儿,我家夫人也?得早寻出?路呀。”
这种事在寻常人家裏倒是?常见,苏鸾儿没再深想,为那孕妇诊脉。
诊着脉,又问饮食,那孕妇始终不发一言,都是?小丫鬟在回答。
最后,苏鸾儿要看肚形。
丫鬟做不得主,去看主子,见她迟疑片刻后点了头,才准苏鸾儿看。
一番诊断,虽有?了结论?,苏鸾儿却没有?立即说出?来,而是?先?劝道:“瞧你已经七个月了,若此?时?落胎,恐怕母子都危险,是?以?,不管男女,你且生下来,先?保住自己命。”
那孕妇似颇为诧异地看了苏鸾儿一眼,怔了一息,对她点头,温温地递出?一个“嗯”字。
苏鸾儿又道:“我再如何诊断,也?不能同?你保证完全准确,你且听一听,早做准备,但也?不必尽信,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那孕妇听此?话,已然心中有?底。
丫鬟便问:“是?女儿?”
苏鸾儿点头。
那孕妇的手轻轻颤了下,丫鬟嘆了口气,“怎么也?这样说呢。”显然已经看过很?多大夫了。
“那,大夫,您有?没有?调男女的法子?”丫鬟又问:“不是?这胎,下一胎,您有?法子调男女么?”
苏鸾儿本想直接拒绝,看那孕妇一眼,想她大概也?是?被逼的百般无奈才四处求医,想了想,柔声道:“我帮你问问吧。”
师父在这上面倒是?一个高手,但师父说,生男生女本是?天道,干预得多了要遭天谴,他一般只帮那些知根知底、确实需要帮的妇人,眼前这位,苏鸾儿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