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苏鸾儿进殿,
三叩九拜行礼之后,将?前因后果陈情于圣上。
事情?并不覆杂,圣上听完,
却没有立即表态,
若有所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郎。
“你说你师父是冤枉的,可有证据?”良久,
圣上才问。
苏鸾儿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师父开下的药方,
因为是调理身子,
药方十分稳妥,
没有一丁点致人中毒的可能性,
只要是大?夫,
都可以作保。在她来?之前,拿着药方请许多国医堂的老大夫看过,
老大?夫都说方子妥当,
但没有一人愿意出面作保。
“这是师父开下的方子,陛下可传御医察看,
是否会致人中?毒。”
圣上却没接那方子,
想?来?京兆府既已定案,
这些基本的勘验探查应当都做过了,
“去传京兆尹来?。”
宦者应是,立即去传话。
大?殿上,
圣上坐于北面正位,
眼睛似盯着诉状,心裏却在想?着别的政事,
没有叫苏鸾儿起身,也没有留意坐在下首的黎烨和萧云从都有些不自在。
京兆衙门不在皇城,
京兆尹前来?大?约需要两刻钟的时间,苏鸾儿若一直跪等……
“陛下,事关臣的四弟,不如,让臣来?审。”黎烨忽然起身,对圣上躬行一礼,这般提议。
“四弟夫妇出了事,臣也该回去看看他们。”怕圣上不允,黎烨又?补充了一句。
圣上稍加思虑,颔首应允,“一日时间,足够了吧?”
黎四郎是黎烨胞弟,圣上相信黎烨就算有意袒护这位前妻,也不会罔顾事实让四郎夫妇白受委屈,何况还有京兆尹在旁督查,黎烨应当不会徇私,且如他所说,于情?于理,他该回去一趟,不如便给他一日时间,公私一道了却。
“够了。”黎烨果决应下,又?对苏鸾儿道:“随我来?。”
“陛下?”苏鸾儿有些犹豫,她是想?同圣上争取重审的机会,最好能让她参与调查,黎烨横插一脚,不知又?要生什?么?法子。
圣上瞧出苏鸾儿不乐意,肃然问:“怎么?,朕如此安排,你觉得?不妥?”
圣上与黎烨年纪相仿,虽然瞧上去如萧云从一般沈静端重,含笑时平易近人,一旦收了笑,拿出帝王的威严来?,也实在可怖。
苏鸾儿低头道:“民妇不敢。”
圣上作势不耐烦地一挥手,“去吧。”
黎烨明白圣上这样做的用意,他是在震慑苏鸾儿,确切地说,是在替他震慑女郎,让女郎规规矩矩,言听计从,不敢恃宠而骄,妄图左右他。
圣上这是将?自己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御嫔手段,用在了他的女人身上。
“一桩小事而已,陛下何须动怒。”
黎烨留下这句话,带着苏鸾儿离了务本殿。
圣上楞了片刻,反应过来?,暗骂黎烨不识好歹,竟敢故意揶揄他小肚鸡肠、对女郎发脾气?
萧云从呆呆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双手按在轮子上,克制着才没有转动轮椅。
“萧卿,不如,朕也给你一日休沐?”看他心不在焉,圣上故意这样说。
萧云从微微摇头,温声解释:“陛下见笑了,苏大?夫一直在为臣诊病,对臣多有照顾,臣感激她,也……确实担心她。”
他说得?如此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对苏鸾儿的关心,惹出圣上想?知道更多的兴致来?。
“她一直在给你诊病?”
圣上望了眼萧云从的腿伤,听他提过经常要施针灸,那该是要袒衣露体……
萧云从颔首,言是苏鸾儿做他的大?夫已有四年之久,“我只遗憾,没有早一步遇见她。”
圣上瞧他满面惋惜,兴致愈浓,“你……”莫非为情?所困?
萧云从微微点头,大?方承认圣上的猜想?,“我想?娶她,可她顾虑自己家?世?,还有,和黎侍郎的旧事……”
“如此……么??”圣上饶有意味,不觉拖长了尾音,看萧云从片刻,忽然道:“不如朕为你们赐婚?”
既帮萧云从断了女郎的顾虑和犹豫,也帮堂兄断了念想?。
萧云从沈默,要让圣上赐婚么??
···
离开大?殿,黎烨孤身在前,苏鸾儿不远不近跟随着他的脚步,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到了皇城门口,等京兆尹的时候,黎烨才又?盯着诉状看了会儿,语声寻常的问:“除了药方,还有其他证据么??”
听来?十分严肃秉正,公事公办。
苏鸾儿微摇头,“只有药方。”
“证据确实有些薄弱。”黎烨叩着诉状若有思量。
苏鸾儿道:“按理说,我师父只管开药方,既然药方无问题,说明他这裏是没有过错的,至于药材有无问题,四少夫人最后入口的药有无问题,这是我师父没有办法把控的。”
黎烨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怀疑药材被人中?途动了手脚。
但毕竟过去太久,其中?细节不好探查,若家?中?咬死抓药煎药过程中?没有任何问题,这案子,大?概率翻不了。
“这些话,待会儿到了武安王府,你莫再说。”
若叫父亲听见此话,概要斥她为了脱罪信口雌黄,万一恼羞成怒将?他们赶出门,再到圣上跟前反咬一口,案子只会更难。
苏鸾儿颔首:“我明白。”
又?试探地看看他,想?了想?,柔声说:“待会儿探查,可否让我一起,有些细节,不懂医术的人可能想?不到。”
“嗯。”黎烨淡淡应了声,没再看她,好像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案子上。
苏鸾儿也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扰他。
等来?京兆尹,黎烨说了圣上命他重审此案的事,看过京兆尹带来?的案宗,一道去了武安王府。
黎烨让京兆尹和苏鸾儿门外稍后,独自先去见了四弟。
因妻子生病,情?绪很差,黎焰告了几?日假,未去当值,见黎烨回来?,稍稍平覆低落的心绪,“大?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黎烨见四弟亦是憔悴不少,想?到案宗裏所言弟妹中?毒的癥状,微微嘆了一息,拍拍他肩膀,“不要太忧虑,多请几?个大?夫,一定能治好的。”
黎焰没有说话,垂下眼,神色低迷,“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娶她进门。”
穆华出自长兴侯府,与黎焰也算青梅竹马,对他早生情?愫,他虽不厌恶女郎,却也无甚特别心思,未曾想?过娶她为妻。
只是后来?大?哥出事,母亲哭着说只剩下他和三哥,想?看他们早日成婚生子,他没再抗拒,由着母亲去了长兴侯府提亲。
穆华性子柔,对母亲孝顺,从不曾违逆,母亲要她喝药调理,一举生个世?孙,她乖乖照做,一日三顿没有落过一次药,没有说过一个苦字。
她明明什?么?病都没有,却不得?不日日喝药,最后,反倒吃坏了自己的身子。
黎焰重重嘆了口气。
“四弟,你有没有怀疑过,也许弟妹这毒,不是药方不当,而是其他地方出了差错?”
黎焰楞住,望他片刻,目光倏尔转冷,“大?哥今日是为何而来??”
他原以为大?哥是得?到消息,特意回来?探望安慰他的,如今听这话,再结合苏鸾儿京兆府击鼓鸣冤、朱雀门前敲登闻鼓告御状事,才反应过来?,大?哥或许不是为了他才回来?的,是为了苏鸾儿。
“大?哥,华娘的药是她随嫁丫鬟守着煎的,一刻不离,药材也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会诊的大?夫也说了,华娘不是急性中?毒,就是药喝的久了,积了毒。”
“大?哥,那姓葛的大?夫不冤,你难道要为了苏女,让我们忍气吞声吗?”黎焰情?绪越来?越激烈,眼尾都憋红了。
“京兆府的案宗我看过了,只是寻常探查问询,或许有些细节没有顾及……”黎烨试图给出解释。
黎焰却突然高声打断他:“大?哥,京兆府的案宗明明写得?一清二楚,你不相信,偏相信苏女那师父无辜,莫非你以为我们是故意陷害她?在她去京兆府鸣冤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那是她的师父,早知是她师父,我也不会放心让华娘找她调理!”
“大?哥觉得?我们冤枉了她,我们还疑心她公报私仇,故意叫她师父来?害华娘!”
“黎焰!”黎烨高声喝止四弟的话,他体谅四弟心绪激动口不择言,但也不能由他空口无凭诽谤别人。
“不管怎样,御状已达天?听,圣上命重审此案,有些事情?,还须再问细致,你且叫相关的人来?……”
黎烨话未说完,又?被黎焰打断。
“大?哥许久不回家?,不知道这家?中?谁做主了么??既是公事公办地查案,找父亲说去!”
黎焰撂下话,拂袖而去。
黎烨本想?从四弟这裏入手先探查一番,不料四弟认定此系铁案,只觉得?他有意袒护外人,不肯配合,看来?只能去找父亲言明来?意,按正规的程序来?了。
到武安王处,自免不了又?是一顿脸红脖子粗的训斥和嘲讽,黎烨一言不发,只说是奉命而行,让父亲配合审案。
上次苏鸾儿击鼓鸣冤,京兆府已经按律覆审过一次,而今又?审,不过是再走一遍过场,武安王教?训了人,命阖府主奴都聚过来?,又?遣人将?侯在府外的京兆尹和苏鸾儿请进来?。
待人都聚齐了,武安王当众说道:“黎侍郎便好好查一查,害人的真凶,到底在不在我的府上。”
又?看向黎焰,“四郎,好生配合你大?哥,可莫叫他,一无所获,失望而归,在一个妇人面前,丢人现眼!”
黎焰冷笑了声,扫过苏鸾儿,目光落定在黎烨身上,“大?哥眼裏唯有美色,不曾有手足,我今日往后,也再无大?哥!”
阖府的目光,都像淬了冰的刀戟,比冬日割面的风还冷,齐刷刷落在黎烨和苏鸾儿几?人身上,吓得?那京兆尹呆呆站在角落裏,不敢抬目。
他庆幸圣上派了黎烨来?查此案,若单独叫他来?应付,他是断不敢闹成这般的,案情?不覆杂,且已经查过两次,没有翻案余地了,谁来?谁倒霉。
黎烨面色无波,好似对阖家?人的怒目、嘲讽视而不见,只双手背负腰后,看不见的手背上,早已青筋爆起。
“该问的,该查的,尽可去。”他对京兆尹下令,又?看向苏鸾儿:“查问仔细了。”
他只能帮她到此了,若这回还是没有证据,师父的性命,他也救不了。
苏鸾儿看看他,目色很重,却是轻轻地“嗯”了声。
京兆尹虽觉得?没必要再查,碍于黎烨命令,也只得?再走一遍过场,带着随从办事去了。
这边查问着,苏鸾儿提出要到煎药的厨房看看,药材和药渣都已不剩,只能从家?奴口中?问些消息,但她想?去看看煎药的地方,是不是真如那奴婢交待,没有任何人做手脚的余地。
到了厨房,苏鸾儿挨个问过煎药的步骤,又?问浸泡、熬煎的器具。
“浸泡要足足半个时辰,熬煎也要半个时辰,这其间,你真的从未离开过?”
那煎药的丫鬟听苏鸾儿此问,生怕她将?责任推卸在自己头上,高声道:“对啊,就是上茅房,我也让人帮忙看着的,明明是你们开坏了方子,现在却死不承认,一个劲儿来?找我们的不是!”
另一个煎药的丫鬟也忙点头,“难道你还想?屈打成招,逼我们替你认罪!”
三番两次来?询问,她们也是怕极了,生怕自己命贱,被人做了替死鬼。
苏鸾儿瞧她们怕极,没再追问,看过煎药的砂锅,又?看用来?浸泡药草的盆子。
盆子是个宽沿大?口的酱釉瓷盆,这类器件制作不甚精细,内壁十分粗糙,壁上常有疙疙瘩瘩的凸起小粒,如果长期浸泡药草,应该会残留一些碎的粉末渣滓,但现在看来?,干干凈凈,残留的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