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鸾儿凑在鼻间闻了闻,药味也很淡,不似泡了一个多月的药草。
“一直都是用这盆子泡药草的?”
“对,一直用的它?!”小丫鬟想?都不想?,立即回答。
苏鸾儿便道:“你撒谎,这盆子没有很重的药味,也几?乎没有药渣残留,分明不是用了一个多月的样子。”
小丫鬟一听,又?看看那盆子,立即改口:“是没用几?日,原先那个盆子摔烂了,我刚换的新的。”
“何时摔烂的?”苏鸾儿察觉不对,追问道。
“这我哪记得?清楚,总之就是几?日前。”小丫鬟急道。
“烂掉的盆子,扔哪裏去了?”苏鸾儿心中?燃起希望,不出意外,蹊跷应该就在那盆上。
“就扔在灰斗裏了,你现在让我找,我也找不来?了。”丫鬟也害怕真是自己犯了错,越说越急。
苏鸾儿安抚她不必害怕,问那盆子的模样。
丫鬟道:“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盆子,花花绿绿的,比这个盆子好看。”
苏鸾儿心中?更加确定,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那盆子是在哪裏买的?”
“我不知道,是别人买来?给我的。”小丫鬟急哭了。
苏鸾儿想?了想?,没再追问,只向黎烨说了此事。
黎烨一面命京兆尹着重审问此事,一面叫人去翻找已经扔掉的盆子。
“大?公子,不是老奴不肯配合,那至少都是五六日前的垃圾了,早就拉到城外沟裏掩埋了,上哪裏翻找去?”刘管家?为难的说。
黎烨却肃然不让分毫,“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证据了。
刘管家?只能依言照做,人刚走,京兆尹也来?回话,还带来?两个涉事丫鬟。
一个是穆华的随嫁丫鬟,唤做香云的,一直负责煎药,便是刚刚回苏鸾儿话的。
另一个是黎二郎媳妇崔月娥的丫鬟,叫个梅心,那盆子便是她给的。
“那盆子都是统一买的,我只是来?送盆子的,怎么?又?关我的事了?”梅心辩解。
府中?用物确实有专人采买,这些丫鬟做不得?决定,黎烨便又?叫来?府中?采办询问,可惜时日太久,府中?要买的东西?也多,他没有什?么?印象了。
思想?片刻,黎烨又?问梅心:“谁叫你来?送盆子的,是赵采办?”
赵采办吓了一身冷汗,望着梅心,他实在记不起自己有没有做过这样吩咐。
梅心摇头:“我也不记得?了,不是赵采办就是其他嬷嬷。”
黎烨不再询问,只是环顾众人神色,见崔月娥镇定自若,不曾露出一丝做了坏事的心虚,再看右夫人,也懒散坐着百无聊赖,好像对这些奴婢间的小事全然不曾留意。
找不到盆子,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黎烨又?遣人递信卫国?公府,让他们派些家?奴前往城外帮手,尽量赶在天?黑前找到东西?。
天?色将?晚时,家?奴抬了一筐碎瓷片回来?,让香云辨认。
那瓷片格外鲜亮,香云很快便挑了出来?,拿给苏鸾儿看。
瓷片确实花花绿绿十分好看,但上面的红绿彩已经洇染了大?片,不成图案。
“这是怎么?回事?”苏鸾儿问香云,“何时变成这样的?”
香云道:“经常用来?泡药草,这花肯定要掉色啊,有什?么?稀奇?”
苏鸾儿深深望她一眼,目光覆杂,却没再说话,转头把瓷片交给黎烨。
“中?毒的原因找到了,这些彩绘施在表层,未经烧结,长久用药草浸泡会溶解于药汤之内,这些染料是有毒的,多数仅用于丧葬明器,不能日用。”
香云听罢傻了眼,呆呆看着梅心,忽然道:“你存心害我家?姑娘,那盆子是你塞给我的,你非说盆子好看!”
崔月娥见梅心被指证,下一步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也有些急了,质问她:“那盆子到底谁给你的!”
梅心忙说,“是赵采办,东西?都是他买的,这也是新的,我就是看它?好看而已!”
“你血口喷人!这凶肆裏的玩意儿,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去买这东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给了你几?个钱叫你自己去买盆子,你怕不是贪便宜,想?昧钱,买了这死人用的玩意儿来?害人!”赵采办嚷道。
赵采办这裏诬赖不成,梅心又?望向右夫人身旁的娄嬷嬷,却只是哭,不敢说话。
黎烨瞧出端倪,厉声道:“如实说来?,免你死罪。”
当初确实是娄嬷嬷说了一嘴买这盆子便宜,能昧点钱,也是她让把这盆子送给香云泡药的,但娄嬷嬷有右夫人相护,梅心不敢指认,一个劲儿哭。
黎焰也瞧出事情?不简单,失了耐心,“来?人,先责三十杖!”
“四公子饶命,是娄嬷嬷,是娄嬷嬷出的主意!”梅心立即哭求。
“你这小贱羔子,是你问我哪裏的盆子便宜,我才告诉你去那儿买的,我当你是买来?洗脚的,谁知道你给旁人用!”
娄嬷嬷扑通一声给吐谷浑氏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吶,您给老奴做主啊,这小贱羔子贪财惹了祸,诬赖老奴啊!”
吐谷浑氏肃然望向梅心,“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口中?说着叫她陈情?,眼睛裏却都是震慑,梅心不敢再说,一个劲儿哭,懊悔自己当初贪财,着了别人的道。
“姑娘,您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贪财!”梅心跪着朝崔月娥爬去。
铸成如此大?错,崔月娥哪裏敢保她,望向黎二郎,见人目光不善,忙推开人,“别叫我姑娘!”
审到这裏,一切好像水落石出,一直沈默的武安王终于开口:“将?这奴婢杖毙。”
“父亲!”黎烨和黎焰同时开口。
黎烨望四弟一眼,示意他噤声,得?罪父亲的话他来?说。
“话还没问清楚,父亲何必着急。”黎烨语气不重,却一字一沈。
武安王怒目,当着京兆尹一众外人的面,黎烨还打算把家?丑揭露到什?么?地步?
黎烨又?去质问梅心,她却只是哭,看看右夫人,又?看看自家?姑娘,忽而看向苏鸾儿,“都怪你!”
手中?攥了一块锋利的瓷片便朝她扔过去,黎烨大?步追过去挥臂打开,梅心又?胡乱扔来?几?块瓷片,他用手去挡,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
梅心却突然跑向廊下的柱子,一头撞上去,有家?奴去看,人已经没了气息。
案子只能告一段落。
黎焰不服,欲要继续理论?,被武安王斥下。
京兆尹重新整理过案宗,匆匆告辞。
苏鸾儿随他一道出了王府,问:“府尹大?人,我师父今晚能放出来?么??”
不管怎样,师父沈冤得?雪,目的也算达到了。
京兆尹想?了想?,“还不行,至少得?到明日,案子办结后才能出狱。”
苏鸾儿微颔首,与京兆尹作辞,却没有立即离开,站在巷子口等着黎烨。
他去安抚黎焰了,大?概一会儿就会出来?。
···
厅堂裏,黎烨安抚下四弟,去找父亲说今日事,从梅心举止看,娄嬷嬷绝不无辜,只怕是蓄意为之,说不定右夫人也牵涉其中?,父亲就算不想?家?丑外扬,总该给个公正的交待。
行至颂晖堂,远远便听见父亲训斥的声音。
“这就是你养的两个好儿子,一个为了女人离家?出走,带着外人来?看家?裏的笑话,一个敢对我吹胡子瞪眼,骂我枉为人父,这么?多年,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掌家?之权你一人独担,二郎媳妇进门这么?久,你说的好听培养她,却不过卖卖嘴皮子,一桩事也不肯叫她管,徐氏,你若做不好这个主母,就让贤。”
武安王负手站在堂内,语声铿锵,显然怒极。
徐氏冷笑,“让贤?罢黜了我儿子还不行,现在又?来?罢黜我?是右夫人坐不住了,一个平妻不满足,还想?要掌家?权?王爷不如休了我,和右夫人一夫一妻,和和美美?”
她哼了声,落下泪来?,武安王瞧见她这模样,又?听她说休妻,心烦地很,不欲久留,“管好你的儿子,否则别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说罢便转身出门,看见黎烨站在院子当中?,一双眼睛盯着他,像在看杀父仇人。
“父亲眼裏果真还有父子之情?吗?”黎烨言语冰冷,没有了一丝丝恭敬。
四弟夫妇遭那般不公待遇,父亲不想?着秉正处理,一味责怪他们当儿子的不遵父命,哪裏还有情?义可言。
“你想?怎么?做,和你四弟一样,骂我枉为人父?那奴婢交待的清清楚楚,你非要诱导她攀咬别人,居心何在?非要把这个家?搞的鸡犬不宁才罢休吗?”
武安王训斥罢,一刻也没停留,大?步离了颂晖堂。
黎烨又?站了会儿,望望房内的母亲,终是没有进去,也抬步离开。
出了王府大?门,步下石阶,越走越远,门口的灯笼都照不到的地方,夜色终于沈静下来?。
正值冬日,夜裏的风格外寒些,扑在脸上,刀子一般割的生疼。
黎烨漫无目的地走着,快到巷子口,忽然脚步一转,淹没在黑暗裏。
武安王府和齐王府相邻,两栋宅子东西?并列,中?间隔着条一人宽的缝隙,正好形成一道夹城。
夹城裏没有一丁点光亮,夜中?站进去,没有人会发现。
黎烨无处可去,想?去找苏鸾儿说话,又?怕看到女郎的冷漠。
他贴靠在墻壁上,目色比这寒夜深沈。
“鸾儿,是我想?错了。”他忽然低低地开口,依旧脊背笔直地贴着墻壁,微微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
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角落裏,苏鸾儿是想?进来?避风的,此刻,一动不敢动。
“鸾儿,幸好当初你坚持了。”他的声音沈的像水,带着些说不明的情?绪。
“鸾儿。”他对着空空的夜色唤她的名?字,想?告诉她,他想?她了。
以前他被逼的不开心,和父亲闹了矛盾,还可以去找鸾儿说话,每次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药草味,心裏的闷气很快就能散。
他忽然吸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似闻到一股药草味。
扭头望,虽然夜色很浓,黑暗的角落裏,隐约可辨一团小小的人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谁!”他立即生了戒备,朝那团人影走去,到了近前,那人影依旧不动。
他却通过味道确定这人就是苏鸾儿。
她竟在偷听他说话?
黎烨俯身,想?把人捞起来?,听见细微的、匀称的鼾声,竟是窝在角落裏睡着了?
他蹲下来?,贴在她面前,仔细分辨。
女郎在此时“忽然”醒来?,状似受惊地推开他,喊了句“是谁!”
黎烨不说话,定定看着她,她在这裏,是在等他么??
“黎侍郎,你怎么?会在这儿?”苏鸾儿的语气和善了许多,但也只是寻常的礼貌,并无亲近。
“你在这裏做什?么??”黎烨的声音听来?淡淡的,平静无波,不似方才自言自语时那般孤单。
苏鸾儿柔声道:“今日事,想?对黎侍郎道声恩谢。”
多谢他今日顶着家?族压力,顶着父亲和亲身手足的冷嘲热讽,给她详细探查的机会,还师父一个清白。
今日事,换成旁人,大?概谁都不会和武安王撕破脸,这般彻查。
她该对他说声谢谢。
黎烨没有接话,只是问:“你方才睡着了,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苏鸾儿微微一顿,故意想?了会儿才摇头,“没有吧,迷迷糊糊的,我也不记得?。”
隔着夜色,黎烨又?望她许久,才说:“夜裏寒,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夹城,正要离去,黎烨忽又?道:“你可否,去看看四弟妹?她病情?很不乐观。”
苏鸾儿想?了想?,柔声应好。
两人便又?一前一后折返王府,直接去了黎焰住的院子。
黎焰听家?奴禀说黎烨来?了,出门相迎,望见二人一前一后几?乎并行,对黎烨施礼,恭敬唤声“大?哥”,又?对他身后苏鸾儿施行一礼,如往常唤了句:
“嫂嫂。”
黎烨脚步一顿,苏鸾儿也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