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黎焰喊过嫂嫂,
看两人?神色,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妥当,忙又?改口,
唤声“苏大夫”。
方?才,
黎烨和苏鸾儿这般进门?,和四五年前他们还是夫妻时没有什么两样?,
黎焰一时恍惚,喊过“大哥”,
顺口就喊了苏鸾儿“嫂嫂”,
忘了他?们现在并无关系。
“苏大夫,
今日是我急躁,
多有得罪。”黎焰又对苏鸾儿施礼道歉。
苏鸾儿柔声说着无妨,
随丫鬟去探望穆华。
兄弟俩则在外间等候,黎焰面色仍然不?好,
盯着昏黄的灯烛目光空洞,
完全不?似一个将将二十岁,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黎烨记得四年前?,
三弟四弟无事一身?轻,
是长安城裏?最耀眼的少年郎君。
“大哥,
我想申请外调,
带华娘离开这裏?。”黎焰忽然这样?说,望着昏昏烛色,
语气却坚定,
“再也不?回来了。”
黎烨有些意?外,仔细想,
却也不?意?外。
依四弟的性情,怎能容忍父亲如此?包庇右夫人?,
但他?毕竟是他?们的父亲,曾教?他?们骑马、耍刀,也曾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四弟恨他?不?公?,却也无可奈何。
黎烨没有劝,只是问:“想好去哪了么?”
“扬州吧,华娘之前?说想去扬州。”黎焰道。
黎烨忽然笑?了下?,四年前?吵着不?想娶妻、不?想说亲的少年,如今也会疼惜妻子,为?她着想了。
“只是,我也走了,母亲就只剩下?三哥了,二哥是世子,瞧如今情况,世孙大概也是那边的,只可怜母亲,操劳一辈子,最后为?旁人?做了嫁衣。”黎焰不?甘地吐了口气。
黎烨默然不?语,过了会儿,才又?问:“你三哥最近怎样?了?”
黎焰道:“三哥倒还好,三嫂性子厉害,动不?动就去圣上那裏?告状,连父亲都要避让三分,三嫂对其他?人?不?敬,但有一点,护三哥。”
黎烨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这样?就好,或许突厥公?主那般的性子才能降得住这个家。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苏鸾儿从穆华那厢出来了。
黎烨看她面色凝重,想与弟妹病情有关,问道:“你也没办法么?”
苏鸾儿看看黎焰,犹豫着没有开口。
“嫂嫂……”黎焰一时着急又?叫错了,很快改口:“苏大夫,不?必顾虑,有话直说。”
苏鸾儿这才道:“她中毒不?浅,我并不?擅长解毒,恐怕,还要找我师父,但……”
经此?风波,师父不?一定会不?计前?嫌帮忙。
黎焰沈默片刻,明白苏鸾儿的顾虑,但妻子危重,他?负荆请罪也要把人?请来。
“嫂嫂不?必为?难,我亲自去向葛大夫道歉。”
他?心头诸多烦忧,总是口误,苏鸾儿也不?好提醒,只能微微颔首,“那我就回去了。”
“嫂嫂慢走。”黎焰又?说。
苏鸾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索性一言不?发,快步出了院子。
黎烨落在后面,拍拍四弟肩膀,示意?他?留步,“我去送你嫂嫂。”
苏鸾儿走得很快,刚出巷子,黎烨就赶上来了,虽然夜裏?寒,但因事出紧急,几人?来时都是骑马,回程便也仍是骑马。
月色寥落,满天繁星,宽阔的长街上除了清寒夜色,空无一物,唯见清脆的马蹄声裏?,两个人?影披星戴月,并肩而行。
“何时学会骑马?”黎烨望望马上的身?影,状作随意?寒暄。
“四年前?吧。”苏鸾儿亦是回应的爽快。
黎烨很早就教?过她骑马,但她身?量矮,力气也小,黎烨看中的马又?个个性子顽劣,不?好操控,她学不?会,黎烨怕她受伤,没再勉强。后来京城谋生,她总去车马店赁车,车马店的马脾气温顺,也好掌控,她学了几次就敢骑了。
黎烨沈默,又?是四年前?,那时侯,为?着谋生,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吧。
黎烨不?再说话,两人?之间便安静下?来,一路如此?,行至岔路口,苏鸾儿告辞,“今日多谢黎侍郎,我要回医馆了。”
黎烨点头,却在她转身?之后,打马追随着她的脚步,很快又?与她并肩。
“天色太晚了,我送你,且今日,能找出弟妹中毒的真正?原因,该当我谢你。”
他?似一个寻常的陌生人?,客气而不?失礼貌地说着话。
苏鸾儿了解黎烨,知道多说无用,不?如省些口舌,没再拒绝。
“有时候,我想,大概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情绪突然低落下?来,语声沈的像寒夜裏?的水。
苏鸾儿微微一楞,不?知为?何,脑海中就浮起他?孤身?站在黑暗裏?的样?子,明明是那么挺拔的一个身?影,明明她最清楚他?有多任性妄为?,但那一刻,他?的孤单,无奈,甚至自责,就是那么真真切切。
“如果我继续做这个世子,去和父亲理论,直接要回世孙的位子,四弟夫妇就不?会陷入争抢的漩涡,也不?会有今日事。”
这是黎烨的家事,苏鸾儿不?予置评,只是默默地听着他?说。
她明白,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可他?又?不?想把自己不?堪一击的一面叫旁人?看去,她曾经见过他?所有的脆弱,再多见几次也无妨。
“可是,我终究还是个自私的人?,累了,就想任性妄为?,撂挑子不?干。”
苏鸾儿仍是不?说话,对他?因为?不?肯低头被废黜世子一事,她当时也是有些惊讶的。
她的认知裏?,他?虽任性,但不?会罔顾家族,她一直都知道,他?也有疲累的时候,有想和黎二郎打一架的时候,每每此?时,他?就自诫,他?是长兄,兄先友,弟才恭。
所以她从没想到,他?这次会倔犟到底,完全脱离了那个,他?为?之一马当先、从来引以为?荣耀的武安王府。
可即便脱离了王府,他?心中的羁绊并没有断开,他?会自责,会觉得那些本该他?承担的责任,因为?他?的任性,不?得不?转移到了弟弟们的肩上。
他?其实仍然深深自困于枷锁裏?。
黎烨此?人?,好就好在责任感强,坏也坏在责任感强。
他?有时候甚至辨不?清楚,哪些是他?的责任,哪些不?是他?的责任。
苏鸾儿沈默了许久,望黎烨一眼,虽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那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散去。
“其实,”苏鸾儿忖度着开口,“我觉得,是父母选择了孩子,就像小夭,我一开始不?想留她,我本可以早早落胎,但是我没有,我带她来到了世上,她那么小,哪有什么选择权,一切的决定都在我。”
“很多人?对小夭说,要她乖一些,说我养她有多不?容易,说我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她,可是,没有小夭,我就不?辛苦了么,我照样?要谋生,照样?要给人?看病,照样?要一日三餐,我从没有一件事,完完全全是为?了她。”
“有些责任,她长大了,自然要担,但不?应该是为?我,该是为?她自己,我生她养她,是我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所以,她不?欠我,我对她,是情,不?是恩,我也不?希望她把自己当成报恩的工具,更不?会一味地苛责,要她成长为?谁的荣耀。”
她说了很多,黎烨默默听着,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