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怔,又看了一眼他,在他平静的脸上,我找到恍若隔世的倔强。
我也平静了下来,嘶哑着嗓子说:
“怎样都好,你不应当认为这世界上的人全醉了。有些人心里是清醒的,他们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尽量清楚一点,明亮一点,不惜与阴暗的、糜烂的东西为伍。他们默默地承担一切,他们比你伟大得多。你不必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不必认为我在说自己,但总之我现在说给你听了。”
他冷笑而不语。
“你也不必笑,不必把自己想得很悲壮,”我冷冷地看着他,用冰凉的声音说,“惠恕那样待你,你却不惜牺牲他的前途只为完成自己愚蠢的名节。悲壮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一刻,他神情中有了些犹豫。可他只是摇头,说:“你说完了,该走了吧。”
我又一次看他,他还很年轻,那样干净的眼睛,不知道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我不同情他,但我可怜他。
“如果暨艳越狱然后潜逃,我想陛下不会追究。”我走到门口,站住,回头又这样对他说。
他冷冷一笑,然后端起面前的酒盏。
当血从他嘴角渗出,当他的脸慢慢变得苍白时,我最后一次对他说:
“这个世界虽然不似我所想,但也绝不如你所想,子休。”
“我知道,所以我咎由自取。”他平静回答。
他就在我面前倒下了,倒在蓬乱的茅草中,倒在不见天日的暗狱里。他闭上眼睛,终于离开这个他无法容忍的世界。
只不知道彼岸,是否存在着一个黑白分明、没有任何阴暗和妥协的天国。
两世花卷五咫尺九天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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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死了。苦难也好,微茫的快乐也好,活着的人依然要继续。
这一年入秋后,气候变得非常奇怪。四处山洪不断,又时有天火引起的火灾。
这一年,蜀益州等四郡叛乱,诸葛亮亲自领军征讨;北方消息传来,据说曹丕的病情一直反复;而观星师在夜空中看见了荧惑入太微。人们在私下惶恐地猜测,会否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一夜我在房中看书,突然案几跳起来,狠狠将我撞了一下。我以为谁推了案子一把,转眼想起来,房中只得我一人。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房中一切都摇晃起来。梁上的木屑夹着粉尘,纷纷飞落。
是地震。
我推门而出,外面是一片混乱之象。早上孙权领着男丁出城狩猎去了,此刻留在府中的,皆是些妇孺。她们张皇地四处逃散,每个人都衣衫不整,惊惶满面。
我还算知道这个时候应当做什么,便招呼她们往空旷处来。人们纷纷在空旷处站定,四周形势也稍微安静了些。地震渐渐减轻,四处房屋却开始有了隐隐的火光。有人开始对着摇摇欲坠的房屋下跪,小声地祈祷。我虽没和她们一起下跪祈祷,但心里也是惊魂未定。无论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在天灾面前,人总是觉得那样无力。
这个时候,我看见王夫人被两个侍女架着走过来。她长发散乱,脸上是班驳的泪迹,臃肿的腰部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正怀着第二胎,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能保得母子平安,也算万幸。
走近了,却发现她在剧烈地挣扎,一直想要冲向身后那摇摇欲坠的房屋——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和儿还在那里啊!”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一惊。这个时候,全然忘了平日与她之间的芥蒂。只是上前,扶住她,急急地问:
“怎么了?和儿还在里面?”
“你让她们放开我!和儿还在里面啊!”她哭着喊道。
“夫人,这个时候不能往那里去的。请等一下,一会禁卫军就来了!”身边的两个侍女拼命扯住她说。
“再过一会,和儿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你是尊贵之身,又怀了身孕,怎么能去救人呢?”我也帮忙搀住王夫人,安慰道,“放心,和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听这种话!”她仍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替我进去救他出来,你们去啊!”
我看了眼身边的侍女们,她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全是惊恐之色。
即使是违抗主命又如何,如果命都没有了,又如何去享受主人的赏赐。
这个时候,我一点都没有鄙夷她们的畏缩不前。
王夫人好象意识到了点什么,突然一把拉住我,在我面前跪下。一双眼睛含着泪水,哀求地看着我:
“救救我儿子。求求你,救我儿子……”
我叹口气,看了看她的房间。地震已经渐渐消减了,只是有火燃起来。即使会有余震,在下一次余震到来之前,应该还会有几分钟时间罢。
旁边有水缸。我走过去,舀了一瓢水,从头将自己淋到脚,然后向燃烧着的房屋走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事情无关感情,无关喜恶,只纯粹是对于生命的挽救。那一刻,我想,如果他在这里,有人这样请求他,他也会这样做的吧。既然他会这样做,我也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