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026】
宋時微的家教是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
小孩子在吃飯的時候也不能說話,因為這樣的話可能會導致食道出現堵塞的情況。因此這頓飯大概是時禮吃過的最安靜的一頓飯了。
然而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任何尷尬和不適,光是坐在對面望著姜半夏和薑秋穗吃著食物時開心的表情和可愛的樣子,她就覺得很滿足了。
對一個做飯的人來說,有的時候所有的食欲都在做飯的過程中被消磨掉了,真正吃飯的時候或許已經沒有什麼胃口。但是今天時禮看著宋時微還有孩子們吃飯的樣子,心中總是覺得暖洋洋的,連胃口都比平時要好多了。
小孩吃到一半,時禮又進廚房把剩下兩道菜給做完。
等整頓飯都吃完後,時禮正準備收拾著東西往廚房去,宋時微就開口叫住了她。
“放著吧,等下我來。”
聽著這話時禮還怪不好意思的。
讓宋時微的手去乾洗碗這事兒,她心裡總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你很照顧她。”宋時微放下杯子,如是說。
翻了半天後,白幼菲找到了時禮的資訊,看到了她發過來的字樣後才恍然大悟。
她明明沒說留下來這三個字,可這話聽在時禮的耳朵裡,便是明晃晃的邀請。
面對小孩如此明顯求誇獎的模樣,時禮笑了笑,伸手揉揉她的腦袋:“當然很厲害了!在這個世界上,能夠這麼認真的按洗滌靈的小朋友可已經不多了!”
宋時微也不說話,但她的眼睛很漂亮,光是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著,那就是無聲勝有聲的時刻。
忙到現在,已經快要接近晚上九點。
洗到一半,姜半夏還要扭頭來問時禮,“時禮姐姐,我們是不是很厲害?”
時禮回看著宋時微的眼眸,心跳加速,正想回答,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正是白幼菲打的電話。
她想,姜半夏大概是覺得擠出來一小團東西碰到水就能夠變成泡泡水一樣的存在,冒出來許多白色的泡沫,看起來很神奇。
時禮牽動嘴角笑了笑,但笑意未達深處,笑不出來。
白幼菲聽到這話整個人大驚失色,一下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學姐你今晚又住在誰家了呀?是不是上次那個?算了算了,不管你了。外賣!誰稀罕你的外賣!哼!”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廚房的洗碗池也成為了如此熱鬧的景點。
如此簡單而直白的話語,讓時禮被釘在原處。
時禮聽著白幼菲的話,又看著正在望著她的宋時微和小孩們。
時禮對著手機說:“幼菲,我今天暫時先不回去了。我幫你叫個外賣吧?”
宋時微抬眸,眼神裡冷冷的,像是凝結著冰塊。她的聲音也很冷,“時禮,所以說我討厭你。”
她怕自己會錯意,又怕自己錯過此意。
時禮盯著手機,隔著遠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白幼菲的不爽。
她頭大起來,有一種家裡小孩鬧彆扭的感覺。
小孩在沙發上享受著每天一小時的動畫片時間,宋時微依靠在玄關邊,端著水杯,望了眼掛在客廳的鐘擺,輕聲說:“這麼晚了,還要走嗎?”
電話那端白幼菲的聲音帶著幾分抱怨,她一下跌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撒嬌地說:“學姐,要是一會回來的時候幫我順路帶點吃的唄?我想吃樓下的那家關東煮,嗯,一定要白蘿蔔和雞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姜半夏和薑秋穗都不看動畫片了,兩小只站在一塊,靠著媽媽的身邊,齊齊望著時禮。
時禮頓了頓說:“我今天不回來吃飯的。給你發的消息沒看到嗎?”
於是到最後變成了一大兩小都守在洗碗池旁邊。
“再買瓶酒嘛,好餓好餓。”
聽了時禮的鼓勵,姜半夏立刻高興地說:“真的嗎?那又又明天還要洗碗!”
於是時禮指尖拐了個彎。
討厭兩個字變成一根接一根的針,往她的身上用力捅去。
電話一接通,白幼菲就立刻問:“學姐,今天怎麼還沒回來?我肚子都快要餓壞了。”她的聲音裡透著自然而然的撒嬌,和理所當然的情緒。
她一開始還想姜半夏和薑秋穗這兩個小孩怎麼能洗碗,後來才明白她們口中說的洗碗的意思是分工化流水線合作,姜半夏負責按壓洗滌靈,宋時微負責拿海綿布揉搓碗,而薑秋穗就負責把洗好的的碗擺放開來。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接一個的小墳包。
“哎——”白幼菲拖長聲音,她從電話那端消失了一會兒,大概是正在查詢消息。
“什麼?你說學妹嗎?”時禮解釋,“只是因為住在一起,她又不擅長照顧自己,我年紀大點,也沒辦法的。”
這小孩倒是擺得挺整齊的,齊刷刷地攤在廚房工具台的表面上,倒扣著。
這話說完,白幼菲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沒想到就連姜半夏和薑秋穗都附和著:“我們也要洗碗!媽咪洗碗!我們也要洗碗!”
時禮不知道姜半夏是不是按洗滌靈按上頭了。但看著她這麼熱情的樣子,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等時禮最後做收尾工作,把廚房都弄得差不多之後,她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時禮下意識想掛斷,指尖已經落在了紅色的標誌之上。然而,宋時微低頭輕抿了一口涼水,舔了舔嘴角,安靜地說:“接吧。”
時禮給小孩找了長長的凳子,站在背後護著她們,讓她們能夠站穩而不至於摔倒。
“姐姐,姐姐,你留下來啦!”姜半夏跑過來,拽著時禮的衣袖,昂著頭,露出可愛的小臉蛋,如此看著她。
她現在好想走。
感覺留下來也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姐姐你今天留下來了,那晚上就和我們一起睡覺吧?又又想和姐姐一起睡覺覺。”姜半夏朝著時禮發出邀請。
時禮沒馬上答應,姜半夏就磨著她答應,使出渾身解數,用盡了撒嬌的手段。
時禮只好說:“如果你媽媽答應的話,姐姐就答應。”
姜半夏立刻回答:“沒事!媽媽說話不算數的!”
“跟誰睡覺這件事,又又自己拿主意!”
姜半夏嘚瑟地昂著頭,拍著胸口,看著時禮。
時禮去看宋時微,宋時微沒什麼反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時禮又低頭,姜半夏那閃閃的大眼睛裡全都寫滿了渴望,所有的星星都在此刻悅動著。
最要命的是,就連不愛撒嬌的薑秋穗也走了過來,拽著時禮的衣袖扯了扯,一字一句地說:“姐姐。”
時禮舉手求饒了。
“好。”她答應道。
“耶!”姜半夏跳起來,一下沖到沙發上去,抱著宋時微的手臂,“媽咪,今天姐姐和我一起睡哦。”
宋時微有點心煩意亂,但是當著孩子的面不能如此。她輕嗯一聲,站起來去幫姜半夏收拾書包。
她一走,時禮就變成了那個留下來陪小孩們看動畫片的人。
動畫片不難看,只是時禮的心思全都在宋時微的身上。
剛剛宋時微說的那句話還在她的耳邊響著。
“時禮,所以說我討厭你。”
每當這個句子重複出現一次,時禮就會感覺胸口一緊,好似被一雙大手給捏住,整個人就快要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這不是時禮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四年前的那個夏天,短暫又浪漫的夏天,在暴雨時刻結束的時候,宋時微也是這般對她說的。
時禮,我討厭你。
那一天,宋時微轉身走得決絕,背影毫不留戀。她連傘都不曾撐起,只是隨手丟在了一邊。擋雨的傘翻轉過來,成為了接雨的器皿。浸滿其中的不是雨水,而是時禮數不盡的傷悲。
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宋時微越走越遠。
看到她的身影被大雨模糊,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滴。
哭起來都不敢聲嘶力竭,只能漸漸軟了身子,蜷縮成一團,抱著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呐喊。
是她的軟弱讓她留在了原地。
這一次時禮看著身邊正在看動畫片的兩小只,不動聲色地起身。電視裡傳來稚嫩的配音,聽起來特別歡樂。
而時禮慢手慢腳地走到小孩子們的小小書房處,腳步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瞬又往前邁去。
宋時微正彎腰把書本從地上拾起來放好,沒回頭,只說:“有事?”
時禮攥緊手,反搭上門把手,稍微一用力將門往內帶,那門就輕輕合攏起來。啪嗒一聲,是落鎖的聲音。
宋時微聽到這聲響才轉過頭來。
時禮朝著宋時微走近。
每靠近一點,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她不想要再重蹈覆轍。
不想要只站在原地,看著宋時微離開。
宋時微把手裡的書放好,好以整暇地看著她。隨著時禮的靠近,宋時微向後退去,身子靠在兒童書桌上。
她兩手向後,支撐著自己,微微低著頭,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時禮的臉上。
宋時微不說話,眼神裡都寫滿了挑釁,似乎在質疑時禮能做出什麼舉動。
越來越近的時刻,時禮的呼吸也緩了下來。
如果一生一定有一次越過界線的時刻,那麼時禮鼓起勇氣,靠近著,身子前傾,眼看一個吻就要落下來。
“咚咚。”敲門聲響起來。
“媽咪。”薑秋穗在說話,“我想拿本書。”
時禮耳根一紅,往後一退,欲和宋時微拉開距離。
哪知道她才剛剛後撤,宋時微就伸手拽著她的領口,把她往身前一帶。好似懲罰一般,宋時微沖著她的唇咬了上去。時禮渾身一抖,宋時微卻笑著在她的耳邊說:“這就是你想對我做的事嗎?”
時禮還沒回答,宋時微已經推開她,走上前去開門。
門口,兩小只正站著,目光好奇地往裡看。
時禮伸手摸著自己的嘴角,側著身子,躲避著小孩的目光。
姜半夏拽了下姐姐,姜秋穗就說:“突然不想看書了。”
她木著身子轉身離開,走路的時候同手同腳,好似機器人。
兩小只跑到沙發上說悄悄話。
“姐姐,那種大好時候你幹嘛去敲門呀。”
姜半夏恨鐵不成鋼地說著,講話的語氣跟樓下的老太太有點像。
“什麼大好時候?”薑秋穗不明白。
姜半夏把兩隻手的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變成小雞嘴的樣子,然後湊近,貼在一起,嘴裡還發出啾啾的聲音。
“我剛剛都看到啦,媽咪和姐姐想要打啵啵啦。”姜半夏壓低聲音說。
薑秋穗愣了下,解釋:“抱歉,又又,你知道的——”
“我就是姐姐的魔法!”姜半夏笑著親了親姐姐,“才不要道歉呢!”
時禮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兩個小屁孩給盯上了。
她腦子裡亂糟糟一片。
宋時微親她了。
可是宋時微為什麼要親她?
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宋時微看穿了她的心思,是在警告她嗎?還是說,有另外的可能。
“還在回味?”宋時微湊過來,從時禮的身邊抽出一個本子。
時禮趕緊搖了搖頭。
宋時微宛若可惜一般歎氣:“啊,原來我的魅力比不上當年了。以前親你一下,你能想一整天。”
“學姐!”宋時微紅著臉。
“好了好了。”宋時微暢快地笑起來,手裡的作業本抬著,輕輕地拍了拍宋時微的臉蛋,“我先出去了。”
宋時微拿著本子走出去的事哈,姜半夏就發出了一聲尖叫,仿佛自己的什麼小秘密要被人戳破了一樣。
時禮以為出了什麼事,忙不迭跑出來,結果發現在這尖叫聲中,姜半夏一下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宋時微的身邊,就像是一隻快樂的小狗,圍著宋時微大喊。
“媽咪!媽咪!”姜半夏一邊喊著,一邊跳起來,手伸得長長的,跳得高高的,似乎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把宋時微手裡的筆記本給拿回來。
宋時微故意逗她,一邊笑著一邊把手裡的本子舉高,有的時候故意放在姜半夏能夠摸到的位置,有的時候又一下拿得太高太高。
姜半夏就跟被逗貓棒吸引的貓一樣,只是她的體力不如一隻三歲小貓。沒一會,姜半夏就氣喘吁吁了,跌坐在地上耍賴。
宋時微也跟著坐下。
姜半夏見此,找準時機,餓虎撲食一般朝著自己親媽撲上去,宋時微順著被她推倒。
地毯被她們壓出褶皺來,毛絨絨的邊緣都往四周炸開。
姜半夏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她的作業本了,現在她已經沉浸在和媽媽的對抗遊戲裡,腦海裡只有想贏這一個念頭。於是姜半夏伸手撓著宋時微的腰間的軟肉。
那一處是癢癢肉,稍微一碰就會讓宋時微整個人花枝亂顫起來。
姜半夏一邊撓著一邊出聲求助:“姐姐!姐姐!幫幫又又!”
薑秋穗一貫不會拒絕妹妹的求助,也悄悄摸摸走上去,宋時微見狀笑得眼淚都快淌出來了。
“二對一,小傢伙們,這可不公平啊。”宋時微說。
姜半夏嘚瑟地坐在親媽身上,手腳並用地給宋時微撓癢癢,大喊著:“那你讓時禮姐姐來幫你!”
“哈!媽咪!吃我一招!”
宋時微被兩個小傢伙折騰得夠嗆,躺在地毯上,頭發散成亂糟糟的一團,她轉頭對著時禮,沒說話,但是眼神濕漉漉的。
“時禮,還不來幫忙?”開口說話的時候,宋時微的聲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現在她的聲音聽起來又水又軟,就像是一隻化掉的雪糕,啪嗒,那從邊角落下來的融化的甜水一下就落在了時禮的心間,等時禮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坐過去,伸手一把將搗亂的姜半夏給抱住。
姜半夏大喊:“姐姐救我!”
宋時微不甘示弱:“時禮,撓她!”
到最後,客廳的地毯上,幾個人扭打成一團。停戰的時候,兩大兩小的四肢都交錯著,一時半會兒分不清那是誰的手,又是誰的腳。
時禮氣喘吁吁的,突然感覺耳畔也有一股緩緩的熱氣,她偏過頭去正好對上宋時微的眼眸。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她就幾乎快要親上去了。
而姜半夏亂飛的小腳丫毫不留情地胡亂一蹬,直接踹在了時禮的臉上,把這纏綿的氛圍全都打破了。
姜半夏咯咯笑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時禮作勢又要繼續攻擊,五指大張朝著姜半夏撲去:“好呀,是誰的小臭腳丫!”
姜半夏不高興地說:“又又才不臭!”
宋時微抓住她的腳踝,湊到鼻尖聞了聞,認真地說:“該洗腳了寶貝。”
姜半夏哇嗚一聲假哭起來:“姐姐,姐姐,她們欺負又又。”
薑秋穗坐起身子,抱著自己的腳,把自己的腳舉起來,湊到鼻尖學著宋時微的動作聞了聞。然後用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和嚴肅的學術精神回答道:“是該洗腳了。”
姜半夏這下真哭了。
“嗚嗚,你們都欺負又又!又又的jiojio明明是香香的!”
薑秋穗挪了下位置,湊到又又的身邊,埋頭去聞。
“妹妹,是——”
話沒說完,就被姜半夏給捂住了嘴。
姜半夏的眼角還掛著濕漉漉的小淚珠,一閃一閃,她認真地說:“姐姐,別說!”
薑秋穗點了點頭。
宋時微扯了紙巾給姜半夏擦眼淚,邊擦邊嗔:“小哭包,這也要哭?”
時禮收拾著亂糟糟的地毯,順手就把放在一邊的被人無視許久的作業本撿起來了。
姜半夏享受著媽媽的哄弄,半眯著眼睛在媽咪懷裡撒嬌的時候,看到時禮手裡的本子,啊嗚一聲叫,撲過去就要搶。
瞧著她這樣,宋時微笑話她:“我說又又,你早知道現在這麼害羞,上課的時候為什麼不認真寫呢?”
時禮低頭一看,才發現這就是書法筆記本。
姜半夏的手指頭攪在一起,就跟在玩攪攪糖一樣,她可憐巴巴地說:“媽咪,又又知道錯了。”
時禮還挺好奇姜半夏到底畫了什麼,於是拿著本子徵求姜半夏的同意,詢問著:“又又,那這個本子能看嗎?”
姜半夏破罐子破摔,擺擺手,自暴自棄地說:“看吧!看吧!”
“不過下次我肯定寫的比這個還要好看呢!”
時禮打開書法作業本,將本子攤平來,她看了看,覺得姜半夏不是在練習書法,而是在練習畫符。
當書法家可能沒什麼天分,但是時禮覺得,姜半夏要是去當個道士,那畫出來的符一定能把鬼都嚇跑。
姜半夏噘嘴問:“時禮姐姐,很難看嗎?”
時禮張了張嘴。這說實話,打擊孩子自尊心。這說假話,未免又太假了。
姜半夏盯著她:“時禮姐姐,你怎麼不說話?”
時禮輕咳一聲,重新認真地看了一遍面前的筆記本,終於找到了一個妙處。
“我覺得又又你這個線條畫得很順嘛,而且圓也畫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