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半夏眼睛一亮:“真的嗎?”
“對呀。”時禮真心誠意地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會畫這麼圓的圈呢。”
聽到她的話,宋時微笑了。
“你覺得這是她隨手畫的?”
時禮茫然:“難道不是嗎?”
宋時微把姜半夏的小保溫杯拿出來,略微一抬高,把保溫杯的底部湊到時禮眼前看。
這一下時禮才發現那杯底全都是一片黑色的墨漬。那墨漬很重,看上去是被畫過一次又一次。
姜半夏見小秘密被發現,嘿嘿一笑,伸手揉了揉腦袋:“媽咪——”
這傢伙企圖撒嬌萌混過關。
時禮輕咳一聲:“其實這樣也挺厲害了。”
宋時微:“每天上課不認真就亂畫很厲害?”
時禮:“你看她年紀小小就知道使用工具,說明很聰明呀。”
宋時微:“嗯,聰明但是不用在正道上。”
時禮:“又又畫圓圈的時候是不是很開心?”
姜半夏頷首:“嗯!開心的!”
時禮看了眼宋時微:“開心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宋時微別過頭:“隨你。”
姜半夏一下就高興了起來:“那今天時禮姐姐能繼續給我畫肚肚國的故事嗎?這樣又又也會開心!”
時禮還沒說話,姜半夏就已經跑到自己的小書房裡去找白色的畫紙和彩鉛了。薑秋穗為了幫她也跟了上去。
“肚肚國?”宋時微問,“上次那個繪本?”
時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算繪本,只是隨便塗一塗。”
“時禮。”宋時微略帶著不爽地說,“你能不要總是這樣說話嗎?”
“啊?”
“沒自信的樣子,我看了很煩。”宋時微說完這話就站起身去了。
時禮呆坐在原地,等小孩們抱著畫具和畫紙跑過來的時候,她都沒回過神來。
總覺得,好像又被討厭了。
“姐姐?”姜半夏催促著。
時禮揚起笑意,搖了搖頭,把紙給鋪平,拿起畫筆:“嗯,來一起畫睡前故事吧。”
“好耶!”姜半夏高興地說,“畫完以後我們就去洗澡!”
“姐姐也跟我們一起!”
時禮沉浸在畫畫中,下意識說了一句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傻了。
“什麼?”
“一起洗澡呀。”姜半夏眨巴著大眼睛,望著時禮,“又又髒髒的,要洗澡。姐姐也要洗澡。”
“我知道。”時禮無奈地說,“但是,我應該不用一起吧?”
“怎麼可能!”姜半夏瞪著時禮,“難道姐姐還想讓媽媽一個人幫我們洗澡!很累的誒!”
“等等?”時禮腦袋都快大了,“你是說,你們的媽咪也要一起洗澡?”
姜半夏嘟嘴:“不然捏,時禮姐姐,快點畫啦。”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時禮畫得神不守舍。
她以前從不知道,給小孩子洗澡,得兩個人一起。
“水放好了。”宋時微從浴室裡走出來,“來換衣服。”
姜半夏抱著時禮的手臂高興地說:“媽咪!我給你找了個幫手!”
“我們一起洗澡!”
對上宋時微的雙眼的時候,時禮只想找個地鑽進去算了。
短短時間內,時禮經歷了太多第一次。
第一次給小孩子洗澡。
第一次和宋時微一起給小孩子洗澡。
如果再把小孩子給去掉的話,那就是第一次和宋時微一起洗澡。
時禮僵硬得像個木頭,杵在浴室裡,站得分外筆直。若是用這個姿勢去評選軍姿大賽,以時禮的本事,不得個頭等獎都算虧了。
浴室裡的暖霸開得很大,掛在頭頂,就像是四顆小太陽。時禮背後在流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因為緊張。
宋時微站在浴缸邊,手往水池裡探,試好水溫後,她沖著姜半夏和薑秋穗點了點頭。
姜半夏豪邁地把自己的小睡裙往上一扯,踩著搭在浴缸邊的小樓梯噗地一聲就鑽進水池裡。
薑秋穗慢半拍,柔柔緩緩脫掉睡裙後,彎腰把妹妹的衣服也撿起來,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地掛在一旁以後,這才小布小步地往上挪。
跟姜半夏那恨不得住在水裡的狀態不同,薑秋穗站在池子邊,蹲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在裡面撥弄了一會,半晌也不進去。
宋時微一把將她抱起來,薑秋穗小腳丫往兩邊一伸,立刻變身成為一隻小螃蟹,用腿夾著宋時微的腰,摟著宋時微的肩膀,死活不肯下去。
宋時微無奈又寵溺地說:“雙雙,這是浴缸,不是泳池,別怕呀。”
時禮聽到這話,算是找到了小天才姜秋穗唯一的弱點。
怕水。
“時禮。”宋時微見勸不動薑秋穗,就喚時禮的名字。時禮條件反射地誒了一聲,就差沒有給宋時微敬個軍禮了。
宋時微下達命令:“你拿個毛巾過來,打濕了遞給我。”
時禮趕緊照做。
宋時微把熱水浸潤過的毛巾溫柔地貼在薑秋穗的背上。
薑秋穗打了個激靈,但隨著毛巾的撫弄,她的情緒看起來好多了。
“不害怕了吧?”宋時微聲音柔和,如同一場午夜的搖籃曲。
“媽媽在呢。”她說,“雙雙別怕。”
宋時微一邊說話,一邊抱著薑秋穗。她穿著衣服就坐進浴缸裡了。隨著她的坐下,被她抱在懷裡的薑秋穗也慢慢被水包圍。
姜半夏把手裡的小鴨子遞過來,捏著鴨子的兩個翅膀用力一擠,鴨子就發出一聲尖叫。
“姐姐!看鴨鴨!”姜半夏大笑著。
姜秋穗賴在宋時微的身上不肯下來。
見此,時禮算是知道為什麼給小孩子洗澡要兩個人了。
她站在浴缸外,給宋時微遞洗浴的工具。兒童專用的沐浴液,浴帽,還有小小的搓澡巾。
時禮儘量讓自己的注意力落在小孩子的身上,她蹲下來,在浴缸之外,一邊給姜半夏搓著身上的泡泡,一邊聽她講泡泡大冒險的故事。
只有這樣全神貫注把精力放在姜半夏的身上,時禮才不會意識到宋時微此刻的模樣。
她坐在浴缸裡,米色的襯衫已經濕透了,裡面的紋路顯露無疑。水蒸氣一點一點湧上來,填滿整個浴室。暖氣抽響著,空間在震動,連帶著時禮的心跳一起。
“姐姐!吃我一招!”姜半夏把自己胸口的一大團泡泡捧起來,湊到嘴邊,沖著時禮噗地吹了過去。
時禮整個人被弄得滿身都是泡泡。
姜半夏哈哈笑起來:“時禮姐姐是泡泡人!”
“鴨鴨小隊!消滅泡泡人!”
姜半夏拿著小鴨子玩具往時禮的身上碰,結果連帶著,一堆水就這麼撲到了時禮的身上。
時禮現在看起來渾身上下特別淩亂。
衣服上全都是泡泡,水漬這一塊那一塊的,就像是跟人打了水仗一樣。
姜半夏眨眨眼,有點擔心自己做錯事,小聲地說:“時禮姐姐,你還好嗎?”
時禮低著頭。
姜半夏斟酌著問:“生氣了嗎?”
時禮猛地一下抬頭,姜半夏嚇了一跳。時禮把手裡的舀水小勺子拿起來,對準姜半夏的身上澆去,嘴上說著:“泡泡人!反擊!”
姜半夏尖叫著閃躲,就站在浴缸裡和時禮玩了起來。
她倆哄鬧成一團。
宋時微和薑秋穗兩個人安靜地坐在一邊搓澡,臉上都帶著笑容看著這一幕。
時禮跟姜半夏大戰的後果就是到最後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浴缸在換水,姜半夏光著腳丫踩在浴缸裡,大腳趾在打架。她瞄了眼時禮,盛情邀請著:“時禮姐姐,你也進來呀。”
“進哪裡?”時禮問。
姜半夏踩了踩腳下的浴缸:“這裡這裡!”
時禮毫不猶豫地搖頭:“不了不了。”
姜半夏笑得更開心了:“就要就要!”
時禮堅持拒絕:“不了不了!”
姜半夏拉著時禮的手臂撒嬌:“就要就要!”
誰能抵得住這樣的小孩子呢?
眼看著時禮要是再繼續拒絕下去,姜半夏嘴巴一撅就要哭出來,她只好大腿一邁,往浴缸裡一站。
結果腿還沒踩進去,就被姜半夏喊住了:“時禮姐姐,脫褲子呀!”
時禮這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就不必了。”她有點害羞。
姜半夏叉著腰假裝小大人:“都是女孩子!又沒有小吉吉!”
時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宋時微在一邊解釋:“我給她們讀過性教育的繪本,幼稚園也會給她們講性別意識。”
姜半夏是個急性子,看時禮半天不動,都快要生氣了:“你脫呀!”
時禮拽著自己的褲腰帶,臉漲紅無比。
宋時微看了她一眼:“脫吧。”
明明小孩子就在面前,時禮偏偏有一種被宋時微用眼神調戲了的感覺。
她低著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了自己的褲子,然後往浴缸裡鑽。
姜半夏眼尖得很,大喊:“時禮姐姐!你小褲褲上的草莓好可愛!”
“又又也有小褲褲草莓!”
孩子視力太好也不好。
時禮耳朵紅得都快滴血了。
偏偏姜半夏還在問:“媽咪,又又有小褲褲草莓吧?”
薑秋穗糾正:“妹妹,那個叫草莓小褲褲。”
宋時微說:“有的。”
她笑了下,笑聲很輕,輕到快要和這浴缸裡的熱氣一起飄走了。飄著飄著,落入了時禮的耳朵裡。癢癢的,溫溫熱熱的。
“是挺可愛的。”她說。
時禮在浴缸裡蜷縮成一團,恨不得讓自己原地消失。
宋時微家裡的浴缸其實挺大的,時禮目測了下,起碼有近三米的長度。但時禮坐進去的時候,還是覺得沒地方能立足。偏偏浴缸又開始重新放水,水一點一點漫上來。這浴缸裡的一切都能夠通過水來感知。誰的手在撥弄水面,誰的腳又挪動著。姜半夏的黃色小鴨子從哪個位置漂浮過來了。姜秋穗在媽媽的懷裡換了什麼姿勢。這些資訊,全都在水裡。
時禮保持著一個姿勢給姜半夏洗著身子,姜半夏高興得很,邊洗澡邊唱歌。
時禮有些腿麻,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想稍稍微微伸腿,結果腿剛剛往前一支棱,就好像碰到了什麼。
她的腳趾從光滑的一處上摩攃而過。
電流在水裡蔓延。
時禮不敢抬頭,只把腳往回縮。
哪知道對面的似乎追上來了,蹭著她的小腿,貼著她的,在水下,在無人注意的地方。
時禮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宋時微正跟薑秋穗有說有笑,看起來特別投入。
所以,水下的一切大概是意外。
在這小小空間裡的意外。
“時禮姐姐,你發燒了嗎?”姜半夏問。
時禮搖了搖頭,說:“沒有。”
姜半夏背對著時禮,抓著自己的小鴨子在水裡玩,又說:“可是你的手好燙噢。”
時禮只能哄著孩子:“可能是水溫的緣故吧。”
但真正如此發燙的原因,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害羞得快要死掉了。
除了害羞,身體裡還有其他東西在迸發。
這一場澡洗了快四十分鐘才結束。等宋時微起身給小孩子們擦身子的時候,時禮忍不住松了口氣。
宋時微換了衣服帶著小孩出去,臨走前,對著時禮說:“你也快洗個澡吧,別一會感冒了。”
“睡衣等下我給你房門口,換掉的衣服丟在那個籃子裡就可以。浴巾的話,你就用那條灰色的就行。”
“謝謝。”
“沒事。”宋時微說,“謝謝你今天幫忙。”
浴室的門一關上,時禮就整個人癱軟了。她放著水,躺在浴缸裡,任由這水把自己淹沒。屏住呼吸,不斷下沉,閉上雙眼,只感受最為純粹的水壓。當身體和水融為一體的時候,時禮的心才慢慢靜了下來。
腦海裡的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全被她自己拿著一個掃把跟趕敗家子一般給趕了出去。
時禮罵了自己半天,最後憋不住氣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洗完以後,她站起來拿浴巾。握在手裡的時刻,她停頓了下。時禮退後一步,清點著掛著這裡的浴巾。兩條小孩子用的,一條大人的。
所以,這條浴巾是宋時微平時用的?
時禮渾身充血,連拿浴巾擦身子的想法都沒有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浴巾給掛上去,然後硬是站在暖風出口,把自己給晾乾了。
剩下的水漬,她從梳妝架上抽了一張洗面巾給解決掉了。
時禮揉了揉鼻尖,打了個噴嚏,推開門,確認外面沒有人以後,這才快速地把放在門口的睡衣給拿了進來。
還是之前那一套運動服。
時禮換上上衣以後,突然有了個驚天疑問。
她的小褲褲打濕了。
她等下穿什麼啊?
猶豫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宋時微站在門外說話:“對了,這個忘了給你。”
“開門。”
時禮很不好意思開門的。
但這個世界上最讓她無法拒絕的三句話裡,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宋時微的話。
她把自己整個人藏在門後,打開門只留一道小縫隙,然後透過那縫隙看著宋時微。
宋時微的手伸過來,指尖勾著一條霧霾藍的蕾絲小褲子。
時禮呼吸停滯。
“這這這”
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大腦的核心處理器徹底燒壞,停止運轉,連帶著舌頭也開始打架,一句話都說不清楚。聲音裡的顫音透著幾分抖,聽起來特別可憐。
宋時微面不改色地說:“你的不是弄濕了嗎?還能穿?”
時禮心想,就算不能穿,那也不能穿宋時微的吧!
“這是新的。”宋時微說。
還沒等時禮鬆口氣,宋時微笑了下,又說,“還是你想穿我的?”
時禮伸手把那霧霾藍的搶過來,啪地一下關掉門。
光是隔著門,她都聽到宋時微的笑聲了。
時禮靠著門,攥著手裡的一片霧霾藍。她看向鏡子,鏡子都是霧氣,什麼也看不清。不過看不清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時禮的眼角都是水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只是覺得,宋時微這樣逗她,有點壞。然後更不爭氣的是,這樣的壞,她都覺得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