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禮這才記起來她當初為了一時的虛榮,撒了個謊言。
宋時微好以整暇地看著時禮,似乎在等著她自己圓了這場。
“虛歲。”時禮輕咳一聲,“23歲是虛歲。”
當初腦子一抽想要把自己的年紀說大點,卻沒想到還有真相大揭露的那一刻。
“虛歲是什麼呀媽咪?”姜半夏趴在地上,手裡拿著一隻鉛筆,對著報名表亂塗亂畫。她翹著小腳丫,轉頭去問宋時微。
宋時微笑著說:“唔,大概是虛張聲勢的歲數?”
“噓脹生屎?”姜半夏茫然地模仿著宋時微的語調。
“虛張聲勢。”薑秋穗解釋,“指的是時禮姐姐為了看起來很厲害所以假報了自己的年紀。”
莫名其妙變成小孩子口中的反面教材的時禮:
“why?”姜半夏的英語奶裡奶氣的,脆生生,就像是一塊小奶糕。
宋時微沉吟片刻,講:
“大概是她想做個成熟的姐姐吧。”
姜半夏似懂非懂,過了會,拍著自己的胸口說:“又又也要做個成熟的姐姐!”
薑秋穗第一個不同意:“我才是姐姐。”
“又又只要當妹妹就好了。”
姜半夏不高興了,小嘴一嘟,手裡的筆一甩,鬧脾氣地說:“又又也想要當姐姐!”
“沒有姐姐可以當了。”薑秋穗解釋,“這個家裡沒有比又又更小的小孩子了。”
姜半夏哇嗚一聲,轉頭對著時禮說:“那姐姐再給我生一個。”
時禮正在喝水,聽到這話,突然被嗆了下。
薑秋穗貼心地拍了拍時禮的背。
時禮哭笑不得:“我說又又,你就算要妹妹,也不該問我要呀?”
這小孩是她能生出來的嗎?她一個拉拉,根本就不喜歡男人。這輩子別想有男人碰她一下。
姜半夏翹著嘴:“為什麼不可以!”
“又又就要妹妹!”
時禮無可奈何,拿起自己的平板,二話不說在平板上給姜半夏畫了個小姑娘,q版小人,看起來特別可愛。姜半夏一下就被吸引了,眼眸亮亮地,問時禮:“時禮姐姐,這是又又的妹妹嗎?”
時禮揉了揉她的腦袋:“又又乖乖的,不讓媽媽生妹妹,姐姐就給你把這個妹妹做出來好不好?”
時禮沒有忘記宋時微小腹上的那一道傷疤。
不知道宋時微的老公是怎麼想的,但若是時禮,她是絕對不可能再讓宋時微生小孩的。
鬼門關頭走一遭的事情,一輩子有一次就已經太足夠了。
“好!”姜半夏高興地說。她樂呵了一會,然後又很天真地問,“姐姐要怎麼把我的妹妹做出來?”
“你且等著吧。”時禮神秘地笑著。
晚上小孩都哄睡著了,時禮一個人開著燈,坐在客廳用針線改著娃娃。娃娃的原型是從她的行李箱裡拿出來的。追星嘛,誰能沒買過一兩個棉花娃娃?時禮又是畫手,她生出來的娃娃少說也有十多個。
現在半夜不睡覺,就在這裡手工改娃,爭取把玩偶改成姜半夏喜歡的樣子。
宋時微也沒睡著,忙完工作出來,看著時禮還在那穿針引線,輕歎一聲講:“你沒必要這麼寵著她。”
“沒什麼啦。”時禮把手裡的線給順過去,“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算是給老闆的小孩做娃娃,第二天上班遲到,還是一樣會扣你工資。”宋時微說。
時禮手一抖。
“所以,早點睡,嗯?”宋時微看著時禮。
“老闆不是也沒睡嘛”時禮嘟囔著。
“我發現你今天很愛頂嘴。”宋時微嘴角一彎,走過來,伸手掐住時禮的臉頰。
時禮怕手裡的針一不小心紮到宋時微,不動聲色地把東西挪開,仰頭看著宋時微。
“老闆——”
宋時微眼神一暗。
她甩開時禮,丟下一句話:“反正身體是你自己的。”
時禮看著她的背影,知道她又要去書房,無奈地搖了搖頭。
宋時微說這話的時候,怎麼沒想著點自己呢?
時禮一邊做著娃娃,一邊望著書房,偶爾站起來借著接水的功夫偷偷朝裡面看一眼。宋時微如果不忙,時禮就給她煮夜宵。等到淩晨三點,宋時微才睡下。時禮收拾了東西,又窩在沙發上繼續弄娃娃。
真奇怪,明明一直沒睡覺,但她卻覺得一點都不困。
時禮看了看周圍。
這是宋時微的家。
也是她待過的最像家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時禮難得起來晚了。劉姨已經把飯做好了。吃完早飯收拾完,時禮照舊準備陪著宋時微一起送小孩,然後再去上班。
唯一的不同是,今天下雨了。
雨下很大,在屋子裡都能夠聽到外面雨打樹葉的聲音。
偶爾還能聽到打雷的聲響,遠遠的,閃電是又藍又黃的亮光,從天際上劈下來,能叫人心尖一顫。
時禮有些擔心:“這樣還要去上學嗎?”
薑秋穗穿上自己的黃色小雨衣,點了點頭。
時禮看向宋時微。
宋時微頷首:“要上的。”
“你小時候難道有下雨就不用上課的道理?”宋時微開玩笑地說。
時禮搖頭。
她小時候就算是下雨天,也只有自己撐著傘去上學而已。唯一不上學的時候,大概是被揍得沒法走路的時候。
時禮低眸,把眼底的恨意給藏起來。
再抬頭的時候,她滿臉笑容,親切地給姜半夏和薑秋穗調整雨衣,又給她們穿雨鞋。
姜半夏和薑秋穗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相反,這兩個小傢伙還有些激動。
出門的時候蹦蹦跳跳,一腳踩進雨坑裡的動作跟動畫片裡的小豬佩奇沒什麼兩樣。
時禮這下總算知道為什麼下雨天她們還想去上學了。
看這樣子,大概是到了幼稚園裡,大家也會一起好好踩水玩一玩吧?
因為是下雨天,所以牽小孩的手特別用力,很擔心一個不注意,小朋友就摔倒了。宋時微和時禮一邊牽一個。本來姜半夏和薑秋穗是走在她們中間門的,結果中間門踩了兩個水坑。等再走一起的時候,就變成姜半夏和薑秋穗一左一右地把時禮和宋時微給包圍住了。
兩個人手裡都打著傘,要是靠太近,傘尖就會打架。
姜半夏注意到這件事,鬧著要讓時禮把傘收起來。
“姐姐就和媽咪一起打傘就好了!”
時禮哪敢?她搖著頭拒絕。
“一家人就要打一把傘呀!”姜半夏的歪理比誰都多。
時禮自知自己算不上什麼一家人,可是乍一聽小孩這句話,心裡依舊會有幾分難以言喻的動容。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手裡的傘已經收了起來。宋時微把傘遞過來,時禮順手接住。
她撐傘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朝著宋時微的方向傾斜,所以肩頭免不得有一片水漬。被雨水打濕了。
宋時微瞄她一眼,伸手摟住時禮打傘的手。
迅速拉近的距離,突然傳遞的體溫,清晨的暴雨,傘沿下落的水幕。
所有的一切拼接在一起都蓋不住時禮加速的心跳聲。
宋時微挽著她的手,和她在打同一把傘。
“愣著做什麼?”宋時微挽著她的手緊了緊,兩個人又靠近了些,“走啊。”
時禮傻愣著邁開腿。
姜半夏笑話她:“時禮姐姐!你好奇怪噢!”
姜半夏腿一抬,穿著漂亮的黃色小雨衣,踩著自己好看的粉色雨鞋,跑到宋時微和時禮的前面,模仿時禮同手同腳走路的樣子。
時禮一下紅了臉。
姜半夏哈哈笑著,像個小瘋子一樣在雨裡跑。薑秋穗還有點矜持,跟在宋時微的身邊,朝著姜半夏喊:“妹妹,慢點,小心摔——”
這話沒說完,姜半夏就因為太過嘚瑟,本來想一個飛撲跳到水坑裡的,哪知道沒站穩,直接摔到坑裡,滾了一身泥。
時禮嚇了一跳,手裡的傘塞到宋時微的掌心,毫不猶豫就跑了出去。
顧不上泥水會弄髒自己的衣服,把姜半夏給抱起來,左右端詳,就擔心小孩子摔到哪裡。
“疼不疼?有沒有摔著?”
姜半夏苦瓜著一張臉搖頭。
“不疼,不疼。”
“真沒事?”時禮上上下下摸著姜半夏,看她除了弄髒了點外,的確沒什麼問題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宋時微快步跟上來,手裡的傘撐在時禮的頭頂。
“跑什麼?她會摔著,你不會?”宋時微罵她,“傘也不打一個。”
姜半夏是個皮猴,這種事情宋時微都已經習慣了。若是姜半夏摔著了,這小猴子就已經嗷嗚嗷嗚痛哭了。
她是最會撒嬌的,若是摔著了,還不得大喊大叫借著機會好好撒嬌再從宋時微口中騙走一頓炸雞薯條。
宋時微有經驗,所以沒那麼著急。
時禮不知道,跑過來淋了一身雨,變成落湯雞。
她接過宋時微的傘怯怯笑了下。
時禮正想說點什麼,就聽到姜半夏咋咋呼呼一聲喊:“媽咪!”
“又怎麼了?”宋時微問。
姜半夏指著不遠處的草堆:“那有小狗狗!”
宋時微循聲看過去,走近了觀察,才發現那草叢裡有一個紙箱子。紙箱子裡放著好幾隻小奶狗。看起來都還沒睜眼睛,個頭不過巴掌大。
“媽咪,我們可以救救它們嗎?”姜半夏可憐巴巴地說。
“你們先去上課,等下我叫人來。”宋時微說。
“可是又又想自己照顧它們!”姜半夏拉著宋時微的衣服。
宋時微不吭聲,那樣子看起來是要拒絕姜半夏的。
剛剛摔倒的時候姜半夏沒哭,現在卻哭了起來。
“媽咪壞!”姜半夏嚎起來,“又又就要照顧小狗狗!”
姜半夏一哭,宋時微就頭疼起來了。
這大早上的,又是下雨,又是摔跤,又是撿到被人丟掉的小奶狗。
事情怎麼這麼多?
“這樣好不好?我們把狗狗們送到附近的醫院去,然後又又和雙雙就先去上學。放學了我們再來照顧它們,好嗎?”時禮趕緊出聲打圓場。
“現在雨這麼大,要是繼續淋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啦。”時禮看著宋時微的臉色,“不如我就先把這箱子抱起來?”
宋時微冷冷看了時禮一眼,不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搭在紙箱上給小狗們擋住了雨。
時禮微怔。
宋時微這外套可不便宜的。
一行人水淋淋上了車,司機也沒說什麼,把她們送到附近的寵物醫院。這個點太早,寵物醫院還沒開門。姜半夏看著紙箱子裡發抖的小狗,一直哭,上氣不接下氣。
“要不,今天就先不讓她們去學校了。”
時禮看著躲在屋簷下蹲著守著紙箱子不肯挪一步的姜半夏,還有陪著在一邊的薑秋穗,小聲地跟宋時微商量。
宋時微盯她一眼。
時禮輕咳一聲解釋:“我是覺得跟小狗待一天能學到的事情比在學校裡學到的多。而且,看樣子,又又就算去學校也心不在焉。”
“這麼小的狗,能活下來嗎?”宋時微冷聲說,“她們留下來又有什麼用?”
“就算不能我們也盡力了呀。”時禮看著兩小只認真照顧小狗,守在一邊寸步不離的樣子,“如果不能活下來,小狗也會覺得見到了天使吧?”
時禮溫和地笑著:“你是在擔心她們現在跟小狗建立了感情,要是今天小狗狀況不好,活不下來,她們會更傷心,對嗎?”
被說中心事,宋時微挪開目光,不肯和時禮對視。
“學姐?”
“以前我也有只小狗。”宋時微突然輕聲說,“後來有一天,回家的時候它就不見了。”
“走丟了嗎?”時禮問。
宋時微搖了搖頭。
再見到小狗的時候,它是失敗的試驗品,躺在一邊,沒有呼吸。
那是宋時微第一次靠死亡如此近。
時禮沒忍住,悄悄握住宋時微的手掌。
女人手掌很冰涼,就像是血液都沒有向前流經此處,指尖都泛著遺忘的溫度。
“它一定很開心。”
宋時微看向時禮,時禮的眼眸溫潤透著點點的笑意。
“我相信學姐小的時候一定是很厲害很棒的小主人,所以小狗在你身邊的時候,它一定很開心。”
“現在小狗遇到雙雙和又又也是它們的緣分。”
“如果註定有悲傷的事情要發生,那麼這未必不是人生送給孩子們的一堂額外課程。”
“總之,宋時微,不要擔心。雙雙和又又有你呢。”
所以不會重蹈覆轍的。
雙雙和又又不會。
小狗也不會。
宋時微看著時禮,又看了看她握著自己的手,沒說話,只是回握了下。
雨還沒停,風大了起來,世界很喧囂,但在這狹小的躲雨的屋簷下,善良的小天使注意著小狗的情況,安心的沉默在交錯的掌心裡傳遞。
約莫十分鐘後,醫生趕過來。
遠遠的看到一道人影的時候,時禮就趕緊放開了宋時微的手。
宋時微斂眸,把手揣進衣兜。在無人注意的時刻,大衣的側兜裡,她用指尖輕輕摩挲過自己的掌心。
那一處滾燙著,溫熱著,上面似乎還停留著屬於時禮的溫度。
這個膽小鬼,有的時候還挺出乎她的意料。
等等——
“你剛剛叫我什麼?”宋時微轉頭看著時禮,問她。
時禮茫然地眨了眨眼,身上都是髒乎乎的水漬,狼狽極了。
她回憶著自己剛剛和宋時微的對話,反復品味了每個字,然後意識到,她剛剛好像對著自己的老闆直呼其名了。
時禮後退一步,撞在門板上。
醫生:“小姑娘,你讓讓,我得開門啊。”
時禮尷尬地挪開位置。
宋時微輕笑一聲,在她的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語調說:“公司之外,准許你這樣叫我了。”
“當然,叫姐姐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