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番外(六)
01/在昨天
孟清趁着端午回了一趟瑚城。
普湘的天气很好,他坐着公交车,听叶疏桐在耳机里胡言乱语。
“……不管,你放假都不来看我,反正我今天就要回家!”
他说的“家”大概是指孟清在的地方,是哪个城市并不要紧。
“快去工作吧。”孟清望着窗外的海景,不免好笑地催促。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不想我吗?”
耳机对面似乎有不少人的嘈杂声,叶疏桐那话大剌剌地一说完,立刻安静了不少。
孟清说:“嗯,我想你。”
正说着,他电话响了。
一声很轻的嘬吻贴着耳蜗深处,烧得变红。
从这里走到陈霁那儿起码得一个多小时,烈日炎炎,晒得不行。
宁让自幼看不惯贺伯明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人,尤其开头闭口一股子装腔作势的精英模样,也不知道在恶心谁。
一个短寸脑袋探出车窗:“孟医生!”
宁让说,他和孟清之前见过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在酒吧认识的。当时两人都看上了一个新来的调酒师。
但这事渐渐就变了味儿。
翻车后为了挽回颜面,就纯当被狗咬了。
孟清说:“我两个月前回来过一次,当时说去你那儿吃饭,结果关店了。”
宁让勉强把他晋级为炮.友。
孟清刚走两步,一辆经过的灰色面包车在他前面猛地刹住脚。
宁让一点接听就朝对面扯嗓子:“知道了,晚上要回去吃饭的。我这儿开车呢。”
孟清转过头,只见宁让放下车窗,咬着一支电子烟。
孟清想,生活的小意外可能也是如此。
挂了电话,宁让朝孟清无奈地笑:“贺伯明那家伙就是有点管得太严——你那儿也这样不?”
他们出了一趟远门,去高原上自驾。
“这么说也不对,老子也是退了一大截,”宁让对孟清说,“是他跪在面前非求我不可。所以我又中了他的圈套。上回你们走的时候我和他只是短暂尝试。”
“也算戒了吧,”他解释了一嘴,不情不愿地提一句,“家里那个不让抽。”
后来这边吵架没完没了,贺伯明有一天上门来说让宁让和自己走一趟。
“啊对,”宁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出去玩了一趟,现在又开门了。你和大明星要是这两天有空就来吃饭呗。对了,你介意我抽烟不?”
恍惚间,孟清产生了一丝不真切的感觉,像伸出手就接到了礼物,都不用出门走两步。
“我是没念过什么好大学,可能我就是酸吧,”宁让笑道,“反正看他那样就欠揍。”
不料路边野狗食髓知味,一来二去不肯放过他。
车子在国道被追尾,贺伯明拦着气到炸毛的宁让,发挥了律师的本职。
等贺伯明再回来时,宁让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自己还是得当1。
他回过神来,寻思着还是得生活回到正轨,一忙起来,就彻底把这傻x抛到脑后。
孟清说:“那倒没有。”
那边顿了顿,叶疏桐压低嗓音:“我也想你。”
是从宁让发现自己对贺伯明周遭那些莺莺燕燕有些看不顺眼了开始。
叶疏桐说他这是习惯了要努力的生活,但实际上有些命运的小惊喜就是理所应当该属于某个人的。
宁让把气撒在贺伯明身上,两个人差点打了一架——“差点”的意思是,暴力干架没成,反而搞到了床上。
后来的事情也很简单,调酒师是个直男,谁也没追到。
比如此时公交车司机说车坏了,把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赶到路边,然后扬长而去。
温柔热烈的阳光穿过指缝,和许多年前一样。
“哎,他非说人家谈恋爱都这样,这臭小子搁这儿诓我呢。”宁让的话匣子瞬间如洪水涌出,好像前几年压在心里的事都找不到人说。
宁让以前自诩是个铁血纯1,没什么经验,恰巧贺伯明也没有。过程极为痛苦,气得宁让直咧嘴开骂。
对面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立刻偃旗息鼓,压着嗓子:“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宁让称自己是来普湘送货的,瞄了瞄坐上副驾驶的孟清,笑道:“上回孟医生到瑚城都半年多前了吧。”
“这事儿得从头讲。我和贺伯明——孟医生,我把车窗打开吧。”
碰巧贺伯明去国外开会,临走前让他想清楚到底要什么样的关系。
这种旁若无人的表白哪怕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还是会在一年多的同居生活后引起心跳的细微颤动。
人在疲惫的时候容易暴露自己的本性——宁让慢慢才觉得,贺伯明还是有点真才实学在身上。
宁让说:“看他求我的份儿上,就先将就着吧。以前的事就当我大人有大量,姑且不和他计较。再说了,谈恋爱嘛,互相打打马虎眼儿,时间滋溜一下就跑了,你说是吧?”
孟清想了想,说:“也是。”
天下的爱人各有各的相处之道。感情这回事也或长或短,缘分走到头分道扬镳也不是稀罕事。
只是但凡落在自己身上,谁不想要长长久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宁让咧开嘴,“今朝有酒今朝醉喽。”
临下车前,宁让还硬塞了两只鸡给孟清——活的,会叫的那种。
刚到家门口就吓了陈霁一跳,连忙让王群带去菜市场。
晚上临到睡前,孟清听见手机振动了一声。
他扫了眼屏幕,撩开窗帘,看见叶疏桐神神秘秘地站在路灯下。
等孟清出门,整条路上空空荡荡,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恰好有陌生人在夜跑,孟清放慢步子,让对方超过自己。
快到拐角处时,一个人影忽然蹿出来,双手拍在一起。
前面的人吓了一跳,跑开的同时大骂一声:“你神经病啊!”
叶疏桐措手不及地瞪着眼,缓缓回头看向走近的孟清,忿忿道:“你是不是想笑话我?”
孟清嘴角微勾:“嗯?天太黑了,听不清楚。”
叶疏桐低头惩罚般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捂住的双手举到孟清面前,在远离路灯的漆黑阴影中忽然打开。
几个光点扑扇着翅膀骤然升起又散去,如星光落在树梢。
顺着萤火虫飞动的方向望去,树林间还有更多的星点,飞舞涌动,搅散了浅淡月色。
孟清的眸中浮起盈动的光点,忽然说:“很多年没在普湘见过萤火虫了,上次看到……还是上次的事。”
叶疏桐从身后抱着他,下巴在他颈边来回蹭蹭:“喜欢吗?”
孟清“嗯”了一声,微微侧头亲了亲他。
叶疏桐顺势捏了一把他的腰,果然得到了颤动的反应。
“要不然,”叶疏桐商量道,“酒店也挺近的。”
外地工作小一周了,整天对着视频,连个人都没碰到。
孟清说:“明早要送沐沐去兴趣班。”
叶疏桐蔫了一秒,大方表示:“好吧,反正你的假期还有两天。”
“最后一天要值班,”孟清说完,顿了顿,“但我今年还没休年假。”
叶疏桐狐疑道:“你是在暗示我吗?”
孟清说:“你想多了。”
“真的?”叶疏桐按着他的后脑勺猛亲了一口。”
孟清微微仰头,眼神往下撇:“别在这儿。”
叶疏桐略一思索,下一秒将人直接打横捞进怀里。
“别太挣扎啊,”叶疏桐忍住笑意,故意说,“万一被邻居看见就不好了。”
孟清冷着脸,不得不勾住他的脖子:“你还怕被看见?”
叶疏桐长腿一迈往回走着,坦荡极了:“我不怕啊。我就是在思考,我们去哪儿度蜜月比较好。”
孟清刚想说“度什么蜜月”,就看见沐沐抱着毛绒玩具站在几步外。
小姑娘睁大眼睛思考了几秒,然后欢天喜地地往家跑。
一声“哥哥要去度蜜月喽”直接响彻整片夜空。
02/漫长旅行
摊在地上的大箱子被折叠整齐的衣物排满。
“……哎你们度蜜月几天啊?”陈霁在电话另一头说,疑似正在追着沐沐喂饭。
继上次沐沐胡说八道之后,全家人都当真了一样。
孟清坐在地上,背靠沙发,叹了口气:“妈,我们还没结婚。”
“噢,那不也一样嘛。你那么忙,小叶也忙,就提前过了。”陈霁乐呵呵地说。
叶疏桐从沙发上凑过来,插了一句:“阿姨,这可不能提前,我都安排好了。”
孟清瞥他一眼。
陈霁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行行行,你们自己把握啊。”
挂掉电话后,叶疏桐还在和孟清数:“你看,咱们夏天去旅行,秋天结婚,冬天度蜜月,是不是很完美?”
孟清平静地问:“我说了要和你结婚吗?”
碰在孟清后颈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叶疏桐过来亲他的耳朵:“你早上答应的啊,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了。”
衣领被压下一截,露出雪白的一寸颈上红梅般的印记。
叶疏桐顺着那些印子亲了亲,动作温柔,却仿佛在提醒孟清今早发生的事。
孟清冷笑:“床上说的话能当真吗?”
他推开叶疏桐,走到另一边把剩下的衣物塞进箱子。
拉链关到一半时,旅行箱另一侧几个叠在一起的白色纸袋引起了孟清的注意。
“这是什么?”
看起来每个纸袋都装的衣物,不同颜色的丝带系在外面加以区分。
结系得都很潦草,应该是叶疏桐自己准备的。
“别忙!”正要拉开的丝带被突然伸来的手一把按住。
孟清说:“你干什么?”
叶疏桐摸了摸鼻梁:“就是几件衣服,刚买回来的,过两天路上试。”
孟清心底涌起一丝怀疑,总觉得那纸袋边缘露出的衣角不是什么正经衣服。
但他被一个亲吻转移了视线,不曾细想。
亲着亲着,呼吸变了味儿。
手掌探入单薄的衣衫,被冷静地捉住。
孟清微微蹙眉:“明天还要早起。”
“那都是明天的事了。”叶疏桐与他耳鬓厮磨。
孟清的食指尖抵在他胸`前:“今天要把汤圆送到外婆那儿。”
被点名的汤圆原本在阳台睡觉,“噔”一下站起,咧开嘴巴飞奔而来,稳稳把叶疏桐撞到了地上。
叶疏桐:“。”
次日一早,两人开着车往西走。
出了城市之后,视野变得无限开阔。平原一片葱翠,朝澄澈的天际蔓延而去。
孟清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尤其是旅行。
但叶疏桐截然相反。墨镜一戴,哄孟清说:“咱们开到哪里都行,累了就停,反正车上还有帐篷。”
孟清:“……”
叶疏桐说:“你肯定在心里觉得我不靠谱。”
“确实,”孟清承认道,“你知道最近的一个城市是哪里吗?”
叶疏桐报了个地名。
孟清的视线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你认真的?”
叶疏桐挑眉:“……不好吗?”
孟清说:“挺好的。你该不会是看了一眼地名直接就定下了吧?”
毕竟这么拼的路程不像是叶疏桐能定出来的。
“我照攻略来的啊,”叶疏桐一脚油门踩下去,得意地勾唇:“走喽,去大草原!”
当时叶疏桐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事后有多懊悔。
原本他盘算的就是看看美景,吃吃美食,悠哉悠哉地聊聊天,晚上还能来个亲密接触。
不成想就是少看了眼攻略上写的距离,车一开就是一整天,路上还堵了好几个钟头。
根本没来得及赶到目的地。
于是两人抹黑就地找了个当地牧民的毡房。
孟清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是很久以前他在中学的图书馆翻国家地理杂志。
叶疏桐坐在他对面,对着摊开的地图打瞌睡。
少年好不容易忍住困意,伸长脖子看孟清手里的书。
漂亮细长的手指划过彩页上壮阔的景象,和那些历史书中的地名。
孟清说:“要是有一天能去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么,”叶疏桐说,“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不就得了。去看草原的飞鹰,雪山脚下的花,还有高原上的湖——”
孟清纠正道:“那叫海子。”
叶疏桐说:“海子孩子还是鞋(hai)子?反正都一样,你什么时候有空?元旦就走?”
孟清说:“元旦我要回家。”
“噢。那下次吧。”叶疏桐往前一趴,涌出的失落仿佛能够透过时间和梦境被触碰。
于是下次被淹没在接踵而来的人生中,摇身一变就是十几年后了。
早上孟清醒来时,身边的位置还是热的。
恰好叶疏桐掀开帘子进来,弯着眼睛:“老板送了一份奶茶,快来尝尝。”
孟清浅抿一口,发现味道很特别。
“茶是本地青砖茶,”叶疏桐复述着自己粗略听来的话,“咸的,还很提神。”
孟清端着碗,想起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很早吗?我一向都这个点醒。”某人大言不惭。
孟清当作没听到他今早的闹钟。
叶疏桐开始得寸进尺:“还不是因为你昨晚一直喊我名字,搞得我都醒着。”
孟清眼皮一动,想到了那个梦。
但是他不会说梦话吧……
叶疏桐言之凿凿:“看吧,你果然是梦到我了。你梦到我什么了?”
孟清说:“我梦到你说要一起沿着国道从草原到雪山,去沙漠戈壁和寺庙的经幡。”
话说到最后,叶疏桐的脸色微微一变。
孟清与他对视之中,忽然笑了:“不会吧,我说对了?”
毕竟出发之前,叶疏桐只告诉了他第一站,可没说后面去哪儿。
叶疏桐堵住他的嘴:“你就当不知道。”
孟清喘气时笑:“你记得的事情我也记得啊。”
叶疏桐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呼吸,唇齿间都是奶茶的香气。
等出了毡房,孟清才看见昨夜没能目睹的辽阔草原。
尚未干涸的露珠反射着清晨的日光。
再一回头时,叶疏桐牵了两匹高大的马,踏着晨雾朝他走来。
天地间的风不曾静止,草也在摇曳。牵马的人身高腿长,慵懒的眸子微抬,俊美无铸。
孟清想,有时候不做计划的旅途或许真的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然而一天下来,孟清的体力基本透支。
他确实没想过,骑马是一件这么累的事。
而可气的是,叶疏桐居然半点事没有,还能得心应手地帮他舒缓肌肉。
孟清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不是他体力差,而是叶疏桐体力实在太好。
“你放松一些。”叶疏桐从身后钳住他的小腿,顺着薄薄的肌肉线条揉按起来。
孟清感觉酸痛又痒,忍不住挣扎了两下,脚掌往外蹬。
叶疏桐一把捏住,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
孟清还没意识到,再次挣了挣。
“别动。”
叶疏桐的单膝压着他的大腿,俯身含住了他的耳朵。
压低的嗓音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孟清这才后知后觉,刚才蹭到了什么地方。
他耳后一热。自从和叶疏桐在一起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碰触到的身体很容易就会有反应。
孟清试图抓住被子,却被叶疏桐看出了意图。
“清清,”叶疏桐低声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孟清挤出了拒绝:“不需要。”
叶疏桐说:“好吧,那我还是继续当按摩师傅。”
压在背上的胸膛很快离开了,真的只是继续刚才的行为。
从脚底到膝盖,顺着肌肉弧度,却在按到穴位时,掌根若有若无地抚摸。
过了一会儿,孟清闷着声说:“……还没好吗?”
叶疏桐的嗓音无辜:“专业的按摩是需要时间的,你看你腰背肌肉都绷紧了。乖,放松一些。”
他说话的同时还要撩起衣物,俯身顺着脊骨亲一口,行径恶劣得令人发指。
孟清抬脚踹他,又被晕晕乎乎地按住了。
有了这一遭,孟清第二天就主动接管了旅行计划。重在一个紧慢得当,允许一定范围内的突发事件。
漫长的国道从东往西,常常几十公里不见人烟,但胜在江山万里都是好风光。
两个人一路沿着古道往西开,顺着河流穿过广袤的草原。
在抵达连绵的雪山脚下时,孟清在一个清晨从箱子里翻出了那几枚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