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一套汉服。
好像是有过某一个时刻,叶疏桐说想看他穿这样的衣服。
那天他们在的客栈修于海子边,纱帘之后是延伸的露台,仿佛漂浮于碧蓝的湖面。
叶疏桐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常年积雪的山峰在宽阔的海子对岸,清晨的薄雾从湖面飘来,吹开了他心上人的袖袍。
金色的光芒跃于发梢、眉眼和唇角,说不清是哪一样更动人。
清清冷冷如霁雪的嗓音传来:“这个带子好像不太能系。”
孟清勾着汉服腰带的一端,微微蹙眉。
“我来吧。”叶疏桐慢慢走到他面前,嗓音中的睡意在慢慢苏醒。
系到一半时,叶疏桐忽然眼神一震,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清清,”叶疏桐沉吟片刻,眼神四处搜寻,“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孟清疑惑地抬眼:“嗯?看到什么?”
“没什么——”叶疏桐茫然一秒,忽然一个小盒子闪过眼前。
孟清捏着那枚精致的黑色盒子,平静地问:“不是说好一人买一对吗?”
“对啊,我订做的已经到了。”叶疏桐理所当然地想拿回来,被孟清避开。
“这样吧,公平起见,”孟清把盒子往身后藏,微微一笑,“我来说那句话。”
叶疏桐想了想,捉住孟清的手慢慢松开,嘴角一扬:“那是我的荣幸。”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现在?”
孟清穿得好看,他却一身睡意,头发都还没梳。
孟清略微颔首,刚要打开那只盒子,却听叶疏桐急忙道:“反了。”
他手上的动作已经来不及,小盒子经过这一路颠簸也变得不太稳固。
因此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从缝隙中落出。
叶疏桐手忙脚乱地去拿。
倒是接住了。
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半身站在了湖水中。
孟清坐在木台边缘,衣服下摆都泡在水里。
悬起的心慢慢下落。
叶疏桐摊开手心,两枚银色的戒指还沾着水滴。
谁管呢,他想,睡衣就睡衣吧。
下一阵涟漪泛起,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孟清,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叶疏桐,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相视一笑时,孟清说:“我愿意。”
叶疏桐站在水中,顾不得寒冷,迫不及待地亲他:“我也愿意,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
凉薄雾气被晨光推散,粼粼波光在拥吻的身影后闪烁。
当天那套打湿的汉服就不能穿了。
叶疏桐趁孟清睡觉的时候暗搓搓地下单。
这么差的质量,一撕就坏,应该多买几套。
03/婚礼瞬间
孟清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有一场婚礼。
他以前就不喜欢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的场合,叶疏桐也知道,因此没提过这事。但真的等到要去领证的时候,周围人问起,他忽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不需要太盛大,以简单为主。
只要有彼此的亲朋故交在场就足够了。
然后有一场今天这样的好天气。
——在一片空阔的海边,夕阳铺满绿地,白色的长椅摆放着锦簇的花团。
孟清站在玻璃长廊的一侧,看着玻璃幕墙外来来去去的人影。
叶疏桐给他系上精致的领结,站远两步,忍不住夸赞:“你今天真好看。”
孟清难得会穿这样精致的西服套装,修长笔挺又不失琼玉似的清冷温润。抬眸时,睫毛虚虚一动,扫过人的心尖。
“我的意思是,每天都很好看。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叶疏桐凑近了些,凝视着眼前的人。
孟清被他看得不太自然,笑说:“哪儿不一样。”
这套衣服来来回回试过好几次,连长度都是叶疏桐亲自量的。
“因为……”叶疏桐的声音被脚步声打断。
mathieu和曲为霜抱着花同时出现。前用仍然不够标准的普通话催促道:“你们快点,要开始了。”
曲为霜看了二人一眼,忍笑说:“人都到齐了,麻烦稍微分开五分钟可以吗?”
临走前,孟清拉住叶疏桐的衣袖,低声说:“你今天也很好看。”
音乐声随着鼓点响起。
他们在靠海的草坪那端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平台,往海上延伸了一小段,仿佛涌动的波光借此登陆。
叶疏桐有一些圈内的朋友也来到现场,其中一个知名乐队点名要当开场嘉宾。热烈的嗓音很快吸引了在场嘉宾的注意。
总体而言,来的人只比预想的多了一点点。
孟清想,起码每一个都是他认识的。
沐沐和叶疏桐的两个小侄女来当花童。沐沐稍微高一点,牵着左右各一小女孩儿摇摇晃晃地撒了一路花瓣玩。
过了一会儿,台上唱歌的人换成了凌珧和叶望舒。
凌珧的调子可着劲儿地跑,主打一个信念感。本人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挥手。身旁的人只能无奈地笑,也不再试图把调子拉回来了。
“他们唱的是什么啊?”秦泽平坐在前面,年纪大了,被这音乐声震得耳朵疼。
小曲给他报了个歌名,是叶疏桐前两年写的一首歌,秦老没听过很正常。
坐后面一排的方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是什么歌?”
等到台上又换了一支摇滚乐队时,孟清从玻璃长廊的一端走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开始吹口哨的,热烈的声音瞬间将现场淹没。
台上的鼓手、吉他和键盘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装加礼帽。旁边鼓风机一吹,金片和花瓣从他们身旁和头顶经过,飘往了观众席。
可是走到一半,孟清忽然觉得不太对。
按照流程,他和叶疏桐应该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朝乐队所在的平台走。
但当他走上台阶时,周围连叶疏桐的人影都没见到。
满座亲人朋友的目光望着他的方向,音乐声愈发沸腾。
孟清心底闪过一丝隐隐的慌乱。
叶疏桐人呢?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可是现在没有人去看一眼……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的视线从毫无察觉的乐队一直扫到叶疏桐本应走过的路口,仍旧没有找到。
就在表面的镇静即将碎开时,吉他的琴弦忽然在近处拨动。
孟清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却不知何时乐队中的其他几人都已退场,只剩下吉他手一人。
衣冠楚楚的吉他手拿着麦克风,唱响第一个音节时动作优雅地摘下帽子,往台下一抛。
叶疏桐朝孟清眨了一下右眼,狡黠一闪而过。懒散的笑意逐渐收拢,被温柔认真的视线取而代之。
他唱的是一段孟清从未听过的旋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写的。
但随着歌词走动的脚步是如此自然,连拉住孟清手的动作都仿佛是早就精心设计好的一部分。
十指相扣,如同某种郑重的许诺。
在音乐走向结尾时,孟清忽然笑了。
他仰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叶疏桐的唇角。
海浪声在夕阳敛取金色光芒后继续冲刷着礁石。
晚宴后,宾客没有散去,反而纷纷坐在草地上喝酒聊天。
几个小孩子牵着手在绕圈,长辈们在玻璃房中打牌闲聊。
费峥咬着蛋糕,四处问还有没有人要吃。小曲在和缪源讨论圈内八卦。
曲为霜和章默端着酒杯兴奋地凑过去听。
叶晟忙着看管孩子,妻子在和韩熙明谈生意。叶霄靠在树边抽烟,汤圆跑过去对着他的昂贵皮鞋进行圈地行为。
叶敬然举着相机,记录下了这精彩的一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一转头,是江学霖捡到了他的眼镜盒。
再远一点的地方,凌珧忙着给宁让签名,喝了对方递来的酒一杯就倒,索性眯起眼睛往叶望舒身上靠。
旁边还有以前瑚外的老师同学在虎视眈眈,顺便低声商量着先找现场的哪个嘉宾签名合影。
路过的曹栖野表示:“这还不简单吗,肯定是先找新郎啊。”
“四十多个人,他今晚不用睡觉了。”邢荞和秦司安异口同声。
偶尔有人喝嗨了,要扯着嗓子唱一段歌。
张潺潺和陈阑在对唱经典情歌,还要随机挑选几位幸运观众来现场伴奏。
拉起的投影屏忽然出现了一段背景视频。
也不知道是谁剪辑的,总之是孟清和叶疏桐过去的一些照片和视频穿插着出现。当然,也包括叶疏桐表白社死的那一段。
时光往前,再骤然后退。
从侃侃而谈的成年人退回到在校园操场飞奔的少年。
到初遇的那一天。
命运的伏笔在那时早已埋下。
孟清坐在草坪边缘,接过叶疏桐递来的半杯红酒,见他直接躺到在地,毫不介意潮湿的草地。
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如愿拉住了孟清。
周围人在说什么,孟清完全听不清楚。
他想叶疏桐也一样。
有满天星辰作见证,最好的朋友和家人都在身旁。
有人说人这一生只活几个瞬间。
对于孟清来说,这一刻大概就是那个瞬间。
——但这话不准确。
叶疏桐在他耳边说:“我和你的每一个瞬间,都很重要。”
04/灯光无限
叶疏桐以前总听人说,结婚前和结婚后完全是两种生活。
起先是他爸萧政给他举例:“我和你妈结婚前,她很崇拜我是个植物学家。但后来,你也知道的,我每次都是半夜偷偷陪我的植物说话。”
叶疏桐表示:“正常人都会觉得那是你的问题。”
后来他二哥叶晟说:“结婚前我去亚马逊雨林写生都没人管我,现在想留胡子都要报备。”
叶疏桐说:“你要是死在热带雨林也没人管你。”
话是这么怼的,多少在当年还单身的叶疏桐心中留下了一些刻板印象——
好像结婚后就应该是这样的日子。
所以当他发现孟清基本不干涉他的选择时,也隐隐产生过一丝焦虑。
人都说七年之痒,他和孟清从十三岁开始,满打满算认识两个七年了——
会不会孟清腻了,懒得管了,才根本不关心他在干什么。
可是孟清明明很关心他啊。
会夸他准备的早餐好吃,手机音乐里有一半都是他的歌。素来冷静自持的孟医生偶尔还会回应一下他的情话。
叶疏桐十分确定,孟清肯定是爱他的。
那是为什么呢?
这份令人忧虑的矛盾念头从诞生的那个早上一直折磨他到当天晚上的颁奖典礼。
走上红毯的人眉头都皱累了,对着无数闪烁的摄像头都笑不出来。
当天上热搜的标题是“叶疏桐高冷亮相”。
那是一个国际性的重要音乐奖项,算是叶疏桐演艺事业上的一块里程碑。
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台下,偶尔会扫一眼手机。
聊天框还停留在一个小时之前。
[aaa宝贝清清:晚饭等你回来
[木同:[ok][亲亲][比心
可能才下班吧,也不知道到家没有。
“疏桐,”旁边的老前辈拍了他一下,提醒道,“恭喜啊。”
叶疏桐站起身,露出一贯礼貌的微笑,和旁边的同行握手,然后登台领奖。
那个奖杯还挺沉的。
叶疏桐的第一个念头是,孟清上周也得了一个国际奖项,刚好可以放在一起。
不过这个奖杯是镀金吧?要是真金就给它熔了,给清清做个手链。
等等,上回孟清说,当医生的用不到这么多复杂的饰品。
那不如做个貔貅。
上哪儿买块金子好呢。
“叶疏桐入行也有十年了,”主持人微笑着问,“拿到这个奖项是什么心情?”
叶疏桐握着话筒,笑说:“主要是饿了,想回家吃饭。”
台下一众哄笑。
“要感谢的人太多了,但我必须要全部在这里感激一遍,希望我说完的时候已经不堵车了。”虽然笑容散漫,言词却真诚恳切。
话说到结束时,叶疏桐在聚光灯下弯起眼睛:“最后,我的一切成就都属于我的爱人,我的灵魂知己。如果没有他,我所有的创作都失去了意义。我只想说一万遍,我爱你。谢谢你在我身边。”
典礼结束后,费峥开车接他。
叶疏桐闭着眼睛小憩一会儿,再睁眼时,车子竟然还在同一个位置。
“老板,前面出车祸堵车了,”费峥说,“孟医生说他来接你。”
叶疏桐划开屏幕,发现有五个未接来电。
看吧,果然还是孟清最担心他。
叶疏桐喜滋滋地问:“在什么地方?”
费峥说:“他说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哎老板,这儿车多,你别……”
车窗外,叶疏桐长腿一迈,在堵死的车流外跨过护栏,一溜烟儿跑过去了。
费峥立刻给小曲发语音:“完蛋,又要上热搜了。你赶快加一句啊,别让人效仿。”
深秋的风潮湿微凉,很是惬意。
商业街的拐角处行人稀少,正能看见街对面的广告牌上,叶疏桐年底演唱会的海报。
“清清!”
广告牌上的人朝等在原地的孟清飞奔而来,抱了个满怀。
孟清拍了拍他的背,好笑道:“你跑这么急干什么?”
叶疏桐亲了他的一口,说:“你是不是担心我才绕路过来的?”
孟清的眸中噙笑:“我是想看你怎么谢谢我。”
叶疏桐微微晃神:“你看颁奖直播了?”
孟清点了点头,让他和自己往街道另一头走。
叶疏桐心里乐开了花,搂着人不肯松手,直接抱起来转了个圈。
“现在开心了?”孟清捏住他的脸,“那你走红毯的时候为什么不高兴?”
叶疏桐背着他往前方走,坦然地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一点没想明白。”
他把早上那个矛盾的念头说给孟清听。
话说出来之后,才觉出一丝荒谬。
孟清反问他:“那你希望我百分之百插手你的生活吗?”
叶疏桐认真想了想,回答:“百分之九十吧。”
“那不就行了,”孟清勾住他的脖子,耐心地说,“我们大部分的时候在分享彼此的时间,但除了二人世界之外,我也很享受一些个人空间。比如我在读书的时候,你在写曲子。然后晚上我们再一起分享一整天的喜怒哀乐。”
其实这一点,也是孟清最近才发现的。
他和叶疏桐的生活其实从最开始就是以这样的模式进行的,彼此习惯且舒适,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是过去经年累月的友谊沉淀出的某种默契。
偶尔占有欲作祟时,也只是添几分情趣而已。
这世上爱侣千千万,各有各的相处模式。他们也只是其中一种。
“但是,”叶疏桐扭过头,露出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神,“你最近都没有对我撒过娇。”
——除了在某些场合。
背上的人没有说话。
叶疏桐正想哄,却见搭在胸`前的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疏桐哥哥,”清冷的嗓音平静柔和,“到了。”
叶疏桐脑袋都在嗡嗡响,电流从头顶蹿到手背,酥|麻得只能放开。
孟清走到前面时,回过头:“你愣着干什么?”
他推着一辆共享单车,旁边那辆是给叶疏桐留的。
叶疏桐跨上车,往前追去。
夜风被落在身后。
路灯在前,连绵贯穿未知的路途。
某条刚刚发出的朋友圈:
[aaa木同:辛苦宝贝专门来接我[害羞][爱你
噢对了,叶疏桐还想说,孟清这天晚上也跟他撒娇了,嘿嘿。
想知道吗?
不好意思,这个不能说。
——番外·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