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洪六年秋末,今日大朝,是立冬之前的最后一场大朝会,除了六王入京,几乎所有够资格称得上封疆大吏的外官,将军,也都入京了。
天色晦明交集之际,千多名官员,就由四面八方汇入十六里长,可供九马齐奔的御道中,慢慢的涌向皇城门外
下马嵬驿馆位于内外城之间,距离中轴线上的御道不到半里路。
陈放坐着童捉驿的马车,从驿站里出来,没过多久,就也汇入御道中,缓缓驶向皇城外。
离阳朝已立朝二十年多年,早朝停车一事早已有了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按品爵位品序的高低,身份越高者,马车自然也就停的离皇城墙越近,就跟上朝时站班时的序列差不多。
当然也有在朝上互相不对付的,或者干脆就是官职差不多的人,有时也会因为车位的先后,在停车的地方就大吵起来,以前甚至还有当场就大打出手的。
这就导致一些官职不上不下的文武官员,干脆就选择步行去上朝,以免跟谁因为位置的先后,跟人吵的面红耳赤。
今天本来就是离阳开朝以来,少有的藩王,外官,各地的大将军都来参加的大朝会。
当陈放到的时候,时间有些晚,都已经快到入宫的时辰了,马车别说是停到最前边了,就是想要过去都很难。
陈放也不介意,直接就在这里下车,往前走。
就在陈放往前走了还没几步时,十几个生怕迟到了的官员,就急匆匆的从身边跑了过去。
其中有一个看着得有两百斤左右的黑胖子,看补子是个五品官,实在是跑不动了,就停下弯腰,双手拄着膝盖,就满头大汗的在那一通大喘。
就在他气喘如牛的时候,眼角无意中就瞥见身边一个缓步前行的男子,腰间系着一条不常见的玉带。
这让在官场钻营上没有什么天赋,唯独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黑胖子就奇了怪哉了。
难不成是赵家宗室里头哪一房的远支子弟?
可当他抬头仔细的端详,立刻就吓了一跳,竟是照搬龙衮服的尊贵样式,五爪蟒龙,不减一蟒不减一爪。
就在他这一跳还没吓完,心情还没平复呢,他就看到了陈放腰上挂着的北凉刀,就又吓一跳。
带刀上殿,这位爷到底是谁啊,这是要找死不成?
黑胖子本是个热心肠,原本看到陈放这打扮,他还想上山劝两句的,现在他也不敢劝了,看着陈放越行越远的背影,在又喘了一会后,就又接着往前跑。
当再次路过陈放身边的时候,他就回头看了陈放一眼,发现确实是个不认识的,尽管是心中纳闷,这到底是谁啊,竟然敢明晃晃的就带刀上殿,不过也不管了,就继续向前跑。
可他跑着跑着,眼看着就要到站队的地方了,他就又跑不动了,又开始停下在那喘。
同时他心里那股古道热肠的劲,让他总想去劝两句,不劝劝,心里就抓心挠肝的。
他忍不住的一边喘,一边就回头看。
当陈放再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也喘的差不多了,就又继续向前走,不过这次他没跑,就微微落后陈放一些的也慢慢走。
就是忍不住的不时就向着陈放身上看一眼。
陈放步子慢了一下,看向这黑胖子道:“你怎么总看我?”
黑胖子一听,迟疑了一下,笑着道:“这位爷,不是我总看您,是您这装扮,还佩刀……我实在是忍不住想提醒您一句,这不合礼制。”
“再往前走就有不少言官和司礼太监盯着了,这被抓了不得了啊。”
陈放听了一笑,心想这是哪来的愣头青,自己这样的都敢往上凑,还跟自己说这话,在官场里还能活着,这也是不容啊。
陈放问:“敢问兄台是何官职?”
黑胖子道:“国子监天策祭酒。”
陈放道:“天策祭酒,这在国子监里也是大员了。”
“多谢提醒,不过没事,我这衣服就朝廷发的,要是带刀不合适,不让我进,那我就不进了,转身走就是了。”
黑胖子心道:“这是能转身就走的事吗?”
不过黑胖子这提醒一句了,心里也舒服多了,听陈放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多说,竖起大拇指道:“别的不说,爷您的胆魄绝对是这个。”
“……”他这一句话,把陈放都给弄无语了,不再说话,心里道:“他也许就是靠真不会说话活下来的。”
黑胖子看陈放向前走不说话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和陈放一起默默往前走。
很快俩人就走到了排队的地方了。
别看这黑胖子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特别是那张嘴上,是真不行,但他也是国子监里入了品的,站的位置也是能从末尾向前走几十步的人。
不要小瞧了这几十步,要知道在官场里,能不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道鸿沟了。
站在这里后,别说是几十步了,就算是想要往前半步,对大多数人来说,那都是犹如天堑一样,一辈子都跨不出这半步。
不过黑胖子走着走着,就发现今天的气氛很古怪,而且是越走越怪,他就感觉他跟身边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应该是个世子的人直线向前走,就跟劈江斩浪似的。
原来都不用正眼看他的人,今天就脸色僵硬的看着他,越往前走,这样的人越多。
而且不知道是谁,在看到自己两人后,就像是吓到了一样,突然就往后退,还退了好几步。
然后两边整个的队列,就像是潮水倒流似的,把路给让开了。
这让他这个一直被人轻视的天策祭酒,浑身都不自在。
而陈放看到这个情况,一点都不奇怪,就径直的往前走。
在离阳的官场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一条升官的捷径,那就是骂徐骁,骂的越狠越好。
只要你在大殿上敢骂徐骁几句,皇上就会把你贬职出京,然后过个半年后,就会把你再调回京城,给你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