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与共沈沦
註意到她的不对劲,
江季北循着视线看去，认出了那天秘境裏遇到的少年，也是柳悬悬‘关系一般的朋友’陆影。
只是关系一般的朋友,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他轻轻收回视线,
想到。
思索间,
陆影已经走到二人面前。
“和破天玩够了,
也该和我回家了吧。”陆影无视一旁的江季北，直接朝柳悬悬伸手,
“音音,
你再这么挽着他的话，我会不开心的。”
他的声音缓缓,
蕴含着丝微乎其微的抱怨与撒娇。
伸出的手,
在光影下流转，手指细长冷白,
漫过的阴影宛如黑夜般浓郁。
顷刻间,
柳悬悬便意识到，面前的陆影是上一世的陆影，她噩梦的源头。
“我不要和你走。”她竭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道,
但垂落的手却无意识地挽紧了身旁的江季北，耳边心臟剧烈的跳动声越来越响,
盖过了愈加急促的呼吸。
两人都註意到了她这下意识的举动。
江季北缓缓垂下长睫,
神色晦暗不明地向前走了一步,
轻轻隔开了两人往来的视线。
陆t影眸色一瞬暗沈了下来，眼睛轻轻地抬起，与他平视的少年,
身上存在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冷漠感。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江季北就会毫不眨眼地拔剑。
他的宿敌，和，他的音音。
还真是奇妙，令人恼怒的组合啊。
“虚情假意丹。”陆影波澜不惊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柳悬悬心一跳，像是身体忽然被砸进海底，沈重的海水迅速吞没了她的所有呼吸。
意念与魂道同源，七转假意丹可以瞒过这一世的陆影，但却瞒不过上一世魂道成尊的陆影。
原来这就是她会觉得不详的原因。
在察觉到江季北投来的视线后，柳悬悬知道自己必须要快点作出解释，如果不想和陆影离开的话…
但大脑却像是停止运转了般，只能怔怔然地看着，看着陆影乌黑深邃眼眸中若有若无的嘲弄，逐渐化为实质，溢出浓墨般的恶意。
“喜欢他还要用虚情假意丹才可以吗？音音。”
她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就这么被陆影轻描淡写地抛出，扭曲了意图。
“既然这么委屈的话，不如选我。”
感觉到怀裏挽着的那只手正在渐渐抽离，柳悬悬急忙开口：“不是的…”
嗓子裏干涩难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一般，险些连声音都落不下来。
“是有原因的…”
江季北没有说话，而是错开她看去的目光，转向等在一旁的陆影。
这是摆明了不想听吗？也是，江江本来就一直怀疑她。
在怀裏的手完全抽离后，下坠的窒息感就更强烈了。
思绪化作一团无法解开的绳索，越理越乱，将她反覆缠绕，最终无法动弹。
陆影见状，唇角轻勾着，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递进几分，微微笑道：“音音，我也可以帮...”
雪白的剑光骤然亮起，却没有见血，斩神剑停在了陆影的颈侧微微颤抖，却砍不下去。从未遇到的状况，江季北轻皱了下眉，很快想明白是与时间有关的杀招。
周围行人见此变故，纷纷惊叫着跑开，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看着横在颈侧的微凉剑锋，陆影疑惑地眨了下眼，“为什么突然想杀我？”
江季北说：“废话太多。”
其实他想杀人的理由无非两种，一种是想杀他的，一种是他讨厌的。而陆影刚好就是他就觉得讨厌的那种人。
在被明确拒绝过后，还坚持打扰，就和江遥一样听不懂人话。
“虚情假意丹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解释的话可以之后再说，我会听。”
他还没有讨厌柳悬悬，他想他是愿意给她机会的。
柳悬悬怔了下，心绪犹如三月的阳光，一点一点温暖起来，“嗯。”
这一幕落在陆影眼裏，刺眼极了。
他又想起了先前两人站在灯下的画面，比肩而立，宛若玉人。
剎那间，他的脑海只剩下一个想法，凭什么？强压下去的戾气再也克制不住。
然而下一秒，陆影忽然神情微变，猛地向后闪身，但斩神剑还是极快在他白皙的颈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红豆般的血珠不断从中冒出，滚落。
差一点就被斩首。
还未来得及惊诧江季北是如何冲破控制，陆影的胸腔就斩神剑被刺穿。
太荒斩神剑本就力量巨大，加上江季北的剑道造诣，一瞬间，凌冽的冰寒剑气游走五臟六腑，绞得陆影面上血色尽褪，几乎站立不稳。
斩神剑拔出，温热的血液飞溅。
强行冲破杀招的江季北面白苍白，灯光散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和轻颤的眼睫上，描摹出近乎琉璃的质感。
他提剑，踩着剑尖滴落的血花步步往前。眉眼沈淡，如碧波雕雪，干凈得仿佛从未沾染世间任何尘埃。
倘若把宿命比作一盘棋，那么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棋子，而破天却是执棋者。
陆影唇边止不住地溢出鲜血，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目光越过江季北，轻飘飘地望向半米外的柳悬悬。
那么这一次呢？
柳悬悬忽然逢上陆影的目光，心尖一颤，而后冒出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像是在...心疼？
陆影此刻嘴角正微微扬着，没有说话，先前伸出的手仍落在半空，像是在等待。
等待着，她的主动选择。
柳悬悬知道，就算陆影当着自己的面被万箭穿心而死，她都不会有什么感觉，更何况心疼。
她明知道这样很奇怪，但却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陆影一直没有收回去的手。
温凉的触觉从交迭的指尖传递而来，她被陆影牵引着往前，身后人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冰寒。
她就像走在一条幽暗狭窄的道路上，前面的阳光一点点退散，身后的恶鬼一步步紧逼。
灯影昏暗，衬得陆影眼中明暗交替，而她也在后知后觉中发现，自己只能和这双眼睛对视，挪不开视线。
江季北停下，“柳悬悬？”嗓音清凌凌的，像游离着的一丝寒风。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幽昙的暗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迅速侵占所有感官。
陆影掌心轻转了个方向，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密不透风地抱在怀中，轻轻嘆息，“音音。”
感触到缭绕在周身的暖意，以及他怀中少女胸腔裏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臟时，他才敢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陆影羽睫半垂着，呼吸落在柳悬悬颈间，温温热热，特意放柔的声音循循诱导：“告诉我，你是故意找破天来气我的对不对，不是真的喜欢他…”
“对不对？”
时间似有片刻凝滞。
柳悬悬抬头对上江季北的眼睛，提线木偶般，轻轻开口：“嗯，我喜欢的人是你，陆影。”
比起杀掉一个人，陆影更喜欢折磨一个人。他就像电视剧裏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坏得莫名奇妙。
“我是因为和你吵架，才故意吃下虚情假意丹说喜欢他的，为了气你。”声音还在继续。
停下…！快停下！不是这样的！
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的柳悬悬如坠冰窖，努力地想要闭上嘴，想要改变陆影设定的臺词…但说出话，却还是一次比一次伤人。
“江江，对不起。”她眼眶微热，湿意滚落，“之前在秘境裏没说实话，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陆影的存在。”
“害怕他会受伤，才骗你说关系一般...”在她的不断努力下，声音逐渐开始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冲破…但却被落在肩膀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她又重新坠了回去，循环往覆，挣扎，坠落…
她很清楚，如果错过这一次，她又要回归上一世，那痛苦绝望，求死不能的生活了。
陆影垂眸，静静註视着怀中人的挣扎，长睫扫落的阴影，浅浅落在眼下，晦涩难明。
他想，他也是有一点，不太忍心的。
但是没办法，谁让音音要离开呢。不忍心的话，音音就是别人的了，他没那么伟大。
“还有...”柳悬悬眼眶红红，泪珠不断滚落，却怎么也改变不了即将说出口的话语。
一句句违心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嘴裏说出。
陆影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轻声说：“和你没关系的，是我不对。”
周围人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般，远远地飘在外面，唯独少女的话，字字清晰。
江季北眼睫微颤，心臟处传来持续的钝痛感，开始蔓延，使得他原本明亮清澈的双眸渐渐黯淡，甚至涣散着丢失了焦点。
但也只是那么一剎那，眼中暗色尽褪，他望着二人，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死寂的湖水，再也不因柳悬悬的话起任何波澜。
话到最后，柳悬悬也彻底绝望了。
事情在陆影虚实掺半地扭曲下，成了...她喜欢陆影，而江季北只是她无聊的一个消遣，拿来和陆影赌气的工具人。
现在陆影愿意好好和她在一起了，所以她就只能很对不起的，不要江江了。还很不要脸的希望江江，以后能为了她，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和陆影。
“...”
“听见了吗？是你一厢情愿的出头，打扰到我们了。”陆影轻轻哂道，边说边侧头示意，“还不滚吗？喜欢留下看我们亲热？”
江季北无视陆影的嘲讽，对柳悬悬道：“下次见面，我会杀你。”
头顶的月光如银河倾泻，却照不进他的眼眸。
柳悬悬顿时心如刀绞，同时也清楚地明白，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
就连最后的道别，她都只能冷漠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
江季北离开后，陆影犹似不满地低下t头，撒娇，“音音，你看，他只是因为被骗了就要杀你呢。”
“而我，被你骗了喜欢，利用了也喜欢。”
“就算你喜欢别人，也舍不得和你生气，还是一样喜欢你。”
说着，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声音宛如魔咒。
“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别不要我，音音。”
宿命终于回归正轨，而她也再一次落入了那个名叫陆影的囚笼中。
柳悬悬的旅程结束了，她又要变回柳丝音了。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be线，要怎么形容他们的故事呢。
就像两个得了绝癥的病人。
她在积极治疗，争取早日康覆出院。
陆影在杀人放火，他想要世界与他共沈沦。
他不去求生，却总想着拉她一起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影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与她伫立原地，仍凭人潮怎么拥挤，议论，都没有动弹。
“陆影，你不会觉得无聊吗？”柳丝音眼神游离着，像是失了魂魄，不知道该落向哪裏，“已经知道结局的过程，还有什么必要再走一遍吗。”
“现在一切都没发生，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是上一个结局呢。”陆影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腰间，漫不经心地下落着，轻轻一挣，就开了。
没有发生，那么，要期盼于他的改邪归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