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丝音回身,视线落在陆影脸上停了一秒。
灯火绚烂,近在咫尺的少年微微笑着,漂亮眼眸流光映彩,柔和了他所犯下的一切罪恶...
——但,这是不可能的。
“啪。”清脆的响声落下。
陆影白皙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可见的手指印,红得有些扎眼。
他被打得微侧了下头,而后缓缓笑开,抓着她落下的手问:“要不要再杀我几遍消消气?”
瞬时,熟悉的无力感漫了上来。
她不再和陆影进行任何无意义的交流,转身就走。
她不想再思考有关陆影的任何事了。至少今天,她想休息。
像是知晓对方不愿意搭理自己后,陆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前,但会跟在身后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动静。
或许是和路边的商贩买东西…
“你说,女孩子生气了,要买什么哄她好呢?”
或许是明裏暗裏地试探…
“嗯,不能直接问她,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想理我。”
……
柳丝音没有管他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走至半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去往客栈方向,微微怔了下,停下脚步。
江季北,想想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城镇了吧。
他本来就对灯会兴趣不大,只是因为她才留下。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会有下次见面吗?
陆影让她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他会专门来杀她吗?应该不会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解释。解释说陆影是她上辈子招惹的疯子,她和他说的那些都是按照这辈子说的,也是真的。不算骗。
意识到客栈已经回不去了,为了不触景伤情,柳丝音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游神。
明明前两天还在感嘆变化真大,
出发前,满心欢喜的灯会,再回去时,已经反目成仇。
本以为想到江季北会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然而没有。
就算虚情假意丹的效果不如当初,甚至已经解除,就算她怀疑过去无比确信的喜欢是假的,是错觉。她也不可能在被陆影控制着做了这种事情后,还那么的……平静。
明明她应该对陆影的所作所为更加愤怒,对他这个人,更加的憎恶。
就像从大梦中醒来那般,崩溃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自己。
然而现在,一切都太过平静,平静得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是幻梦。
她只是单纯的,对自己和陆影的未来,感到无望,迷茫。
“哎呀呀。”背后忽然传来一位女摊主的调笑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怎么偏偏伤在了脸上啊,若是我有小郎君这般俊俏的夫君,定然舍不得打脸的。”
行人闻言,纷纷朝此侧目,想瞧瞧她所说的俊俏小郎君。
“长得确实不差,但人家姑娘没事怎么会打他,定然是他犯了什么错。”
“没准是偷腥被发现了呢。”
“就算如此,那也不能打脸啊,太过分了,这让人出门脸往...”
“这哪裏过分了?就你男的脸是脸吗?信不信要是我,不仅脸给你打烂,就连那裏都...”
陆影像是浑然察觉不到周围人的猜测与打量,仍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大家看了一会儿,渐渐地,也都註意到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位姑娘。
好奇的目光开始逐渐往那位姑娘身上偏移。
明明知晓这是他拙劣而又惯用的求和手段,但她走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
回过头,
光线柔和,灯影绰绰,陆影捧着杯蜜沙冰,像是恰好等到了她的忽然转身,先是楞了一下后,才似註意到周围状况般,低头笑了声。
“对我来说,打情骂俏,也是情趣的一种。”
他的目光划过并不宁静的空气,最后定格在她身上,说,“夫人开心就好。”
霎时间,心跳声如鼓点般密集,原来是因为这样。
“虚情假意丹,解除了吗?”柳丝音问他。
陆影走上前,倒也坦诚地说:“没有。”
柳丝音看着他走到身侧:“为什么?你办不到吗?”
“嗯。”陆影将手中的蜜沙冰递给她,“你该庆幸我办不到。”
否则,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江季北离开了。
听懂他话的柳丝音沈默了。
见她不接,陆影也没在意,将东西收了回去,自己吃了起来。
灯市就在这样无言的氛围中,走到了尽头。
他们在城内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下。
同住,对他们来说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陆影有句话没说错,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也不能太绝望。
柳丝音走到桌前,拉开凳子坐下:“之后要去哪裏。”
陆影坐在床边,仰头望着房梁想了下说:“反正不回九华宗。”
“哦。”柳丝音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陆影。”她忽然有些好奇,“你以前有给我下过魂术吗?”
若不是一举一动太违心,其实被魂术操控,也很难发觉吧。
陆影闻言,好像顿了下,低眸看向她,眼中似有粼粼波光在流动,却不讲话。
柳丝音疑惑:“怎么了?”
陆影忽然敛下眼睫,漫不经心道:“没什么。”
柳丝音举起茶盏刚凑至唇边,就听见他又说,“只是回忆了一下我们的第一次。”
手一抖,茶水洒出了几滴:“……”
陆影扬了扬眉,神情无辜:“是你先提的。”
他的声音蕴含着微乎其微的笑意,仿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要试试吗?”与她对望着的那双眼眸裏流淌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柳丝音刚要拒绝,手却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他走去。
她看着自己拽着陆影的衣领,以近乎是骑的姿势坐到他腿上后,停了下来。
近到像是要接吻的距离。
陆影颤抖着垂下的眼睫,微张着的湿润的唇,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充满了暗示的意味的。
柳丝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身下人的衣领。
在这瞬间,脑海中闪过许多借口。
可以是因为虚情假意丹。
可以是因为陆影的魂术。
可以是因为她走投无路。
但唯独不能是因为她想吻他。
虚情假意丹这次制造的也许并非爱意呢。
陆影的魂术也已经点到为止,停在第九十九步。
而她也并没有完全到走投无路,想要放弃的地步。
两个绝癥患者,谁又能救赎谁呢?非要让她选择吗?一定要共沈沦吗?
她已经错过一次了,真的很害怕选错,也不想再选错了。
期望中的吻却一直都没有落下,但也不曾离开。
陆影手指抚过她的发丝,揉了揉,与她轻碰了一下额头,一个柔软至极的动作。
“音音。”他嗓音微哑,语气喃喃,“你知道吗…我发了疯似地想见你,很久了。”
在上一世界,在她死后,他怎么也见不到她了。
月色冷白,照着他不知何时泛红的眼眶,盈盈碎碎。
醉生梦死的距离,无法逃避的内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般,她紧攥着衣襟的手指松开,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浓如烈酒的吻,让周围的温度都升高了几许。
在心跳疯狂的混乱下,爱与欲望再次形成从属。
唇与齿来回摩擦,柳丝音单手按住陆影的肩膀,往后推,而他t也没有任何抵抗,顺从地倒下。
就在她即将解开他的衣带时,陆影忽然想起什么,握住她的手腕。
柳丝音带着被打断得不满:“陆影,你还能不让睡的吗?”
她对陆影唯一还算满意的地方,只有床上了。
“不要把我说得很随便一样。”陆影微喘着气笑。
“你不随便吗?陆师兄。”柳丝音居高临下地看他,缓缓说道,“和陆师兄在一起很有趣,仿佛永远不会无聊,每分每秒都很开心?”
陆影楞了下,无奈地轻笑了声,“白师妹尸骨都不剩了,她的帐也要算吗?”
“明明我两辈子都为你守身如玉了。”
柳丝音目光微微下落,问道:“你怎么了?”
“大概是...”陆影握着的手松开了,歪头思索了片刻,“易感期?”
严格来讲,陆影还真不算人,在这个世界,也许他算异人?
魔通常都是用来形容一个人做事极端残忍,而陆影的魔却与他独特的体质有关。
大概每隔一段时间,陆影都会有一段类似‘易感期’的时刻,他会滚烫,发热,想杀人,想毁灭一切...
也许他的父母在死前是有所察觉的,知道自己的孩子很不同,但他们又舍不得杀死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于是只能让他带着封印出生,并拜托友人照顾。
随着年岁渐长,境界提升,封印的力量也在逐步消失。
封印还在时,陆影是坏人。封印不在时,陆影就是魔。
这个世界有一个名为宿命的存在,它掌管着世间所有人的命运,仙魔对立是它的规则之一。
当今世界仙盟正派当道太久,也和平太久,这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于是宿命就会投下一个魔,来扰乱棋局,肃清棋盘。
而陆影就是宿命安排的这个‘魔’。
杀得人越多,魔越强,同时也离毁灭越接近。
如果不想被易感期折磨痛苦,如果不想被魔性控制,那就释放天性,去不断制造杀戮……然后,迎接最后的毁灭。
“一会就好,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柳丝音脑海忽然闪过许许多多的人,认识或者不认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冷冰,也有很多的冷冰娘亲。
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让她对杀人与死亡这些字眼感到麻木。
因为接触不到人,因为不认识他们,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们的死亡。
或许是这一个月都在频繁的接触陌生人,所以当选择再次像灯市那样摆在自己面前,她觉得可以接受的事情,其实还是蛮难接受的。
就在陆影起身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柳丝音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小陆,今晚你被封印了。”
“哪也不许去。”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上后背,陆影微怔了下,低头看着落在腰间的那双手。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只有小时候,她才会喊他一些黏黏腻腻的称呼。
静了片刻,陆影拉开柳丝音的手,转身,缓慢地在她肩上靠下来,“那你要怎么把我关起来呢。公主。”
最后的称呼,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靠下来的那一部分肌肤,因为他呼吸间喷洒下来的热气开始发痒,传到心底,发生滚烫的变化。
公主,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就像千纸鹤信灵一样,意义只有彼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