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大理寺审了一夜。
皇后亲至,
在殿外候了半夜,皇帝拒不相见。
饶是宁恒业再蠢,此刻也意识到,
不论这些事是否是他的手笔,只要有人指认是他,最后都会变成是他。
因为真正对他不满的人,是皇帝。
谢谕清从宫中出来时,
天边已是大亮。
宁恒业对指认的桩桩罪行闭口不言,却一反常态在皇帝面前破口大骂,直道是“父皇猜忌不休,捧杀皇兄,说冷就冷”,才逼得太子惶惶终日,走到死路。
而今他宁恒业,也不过是又一个可怜的儿子罢了。
就差直接指着皇帝骂他“为父不仁”了。
皇帝是君,
也是父,哪裏能忍得了这般责骂,
一气之下,恨不得将宁恒业当场劈死。
若非旁人相劝,只怕不得收场。
可他到底还是老了,
儿子一个个闹事,又何尝不让他觉得失败。
到底只疲惫招了招手,放谢谕清出宫休息了。
听闻昨夜变故的大臣聚集在门外,见着是他出来,皆是一脸审视。
唯有太史令郑照的怒目而视格外显眼。
谢谕清疑惑了一瞬。
他朝郑照的方向走去:“郑大人……”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
便见郑照开始撸袖子,素来只讲史书道理不动手的君子,
此刻一副随时要跟他干架的样子:
“谢谕清!我儿失踪这事儿,是不是你的手笔?!”
谢谕清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及时按住了快要砸到他脸上的笏板,闻言一脸关切道:
“郑大人的儿子怎么了?”
郑照方才是怒气上头,此刻也察觉到了别人的註视,知道皇宫外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谕清适时提出办法:
“陛下昨夜伤了心神,想必今日会罢了早朝,谢某正要去茶楼修整片刻,不如郑大人与我同去?”
郑照倒不怕谢谕清在这事儿上给他使绊子。虽说陛下未曾发话,他身为臣子的私自离开是为不敬,但为了儿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
这么一想,郑照“哼”地一甩袖子,转身先一步上了谢谕清的马车。
李成冲谢谕清颔首,马车启动,朝着城中茶楼而去。
身后宫门大开,太监出来宣皇帝口谕,早朝罢免一天。
“不知郑大人哪位儿子失踪,竟找到了谢某这裏?”
马车上,谢谕清递上茶盏,被郑照无视了。
他也不恼,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记得郑大人家有三子,两位在太学修书,素来是稳重的性子,倒是郑三公子性格活泼,莫不是……”
郑照竖了眉:
“闻新纵使再跳脱,也不至于消失七日而无一点消息!”
他一拍面前桌案:
“谢大人莫要再同我打哑迷。我虽年纪大了些,却也并非老眼昏花之辈,谢大人的主子并非先太子,而是当今圣上……”
他拱手朝天一拜,道:
“先太子与昌王纷纷失势,皇后一族落败已成定局,谢大人如今替皇帝解决了心头大患,正是春风得意,为何要对闻新动手?”
郑照可见是真关心自己这个儿子,色虽厉,眼裏却全是老父亲的心疼:
“他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素日只爱写话本听戏曲,都是些无谓的小事,哪裏值得谢大人关註?”
谢谕清闻言笑了,整个车厢瞬间因为他这一笑而满室生辉,然而他的话却让郑照眉心一跳:
“《明昭皇后纪》的作者,怎么算是“无谓的小事”呢?大人未免太过自谦。”
郑照一下子哽住:
“你怎么知道?”
他似乎为这件事而感到十分头疼:
“闻新并非有意探究皇族私密,这本书也只是戏谈而已。”
“戏谈?”
谢谕清反问,似乎不太认可。
郑照理亏在先,语气松了几分:
“确实。我郑家先祖曾追随人皇,彼时还是武将,明昭皇后多次在战场救先祖性命,是郑家恩人。”
谢谕清挑眉,对“恩人”两个字不置可否。
毕竟,能将慕千影这个本尊气成那般样子,这所谓的“恩人”,实在让人不敢茍同。
郑照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本书对慕千影功绩的摸黑程度有多严重:
“闻新自幼便对明昭皇后的事迹感兴趣,本是随便写写,谁知竟一时畅销,火遍人族。”
语气中颇有凡尔赛之意。
郑照又问:
“谢大人不会以此为由,参我郑家吧?”
“自然不会。”
谢谕清心:他是不会,却只怕慕千影更想揍他。
郑照却不知道他的心声,只觉谢谕清果真君子之风,从不落井下石。他任御史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可谢家却从未与他为难。
这么想着,原先笃定的事情也开始动摇了:
“听家仆来报,在京城外戏班掳走我儿的是一年轻女子,不见其人,只见手腕粗的藤蔓。听国师府的人说,许是谢大人妻子。如今想来,谢大人或许确实不知情……”
谢谕清笑笑,没说话。
马车停下,他撩开帘子:
“今日茶楼正有一出新戏,郑大人一起看看?”
郑照抬头望去,戏臺上的声音清楚传到了他耳中:
“这人皇陛下,杀妻夺名,骗了人族三百年,你我日日祭拜恶人,引以为神明,真是最大的傻子!”
“这样的神,怎么可能庇佑你我?这三百年间,世间杀戮不止,可曾见神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