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惊,转头便对上谢谕清微微发冷的眼神:
“郑大人似乎还不知道,郑三公子所着的《明昭皇后纪后传》,不是戏说明昭皇后私事,而是为了……责骂人皇。”
“什么?”
郑照头上冒出冷汗。
谢谕清坐在马车之中阴影之下,面无表情的样子哪裏还有半点风清月朗:
“令公子确实在我手上。”
“而且他也承认了,先前被史书所骗,竟夸颂了小人,如今特意写了《后传》,是为替……”
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却明显熟稔不少:
“替明昭皇后鸣不平。”
郑照瞬间便想通了儿子的想法,他长嘆了一口气:
“书生意气……陛下想如何处理我儿?”
谢谕清垂眸,声音淡淡:
“陛下不愿搭理这些小事,已全权交由我来处理……我想请郑大人帮我一个忙。”
郑照已经冷静下来,多年沈浸官场,他已经在心裏推算了最合理的可能:
“你想让我阻止《后传》外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京外早有传唱之声。”
哪知谢谕清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让郑照惊疑不定的要求:
“不,我希望郑大人,助此毁神之书,声名远播。”
宁承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如今皇后已倒,朝堂之上可用的皇子只我一个,加上真人的帮助,一次救命之恩,父皇对我已是格外信任。”
玄苍对他也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合作关系而说几句好话:
“皇帝不是傻子,你这样拙劣的手段,能骗来几分信任。”
宁承延被他泼了一盆冷水:
“真人这话什么意思?我若大事不成,你难道你好过?”
他瞇起眼睛:
“别忘了,当初水幽草的种子可是你寻来的,也是你一口断定,先太子种出的是鬼木!你最好盼着我得承大统,才好替你隐瞒!”
玄苍真人负手:
“笑话。一个骯臟虚伪的皇位,你爱坐不坐。”
宁承延哪裏忍得了自己汲汲多年的东西被人这般轻视:
“你——”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的纠葛:
“够了。”
两人齐齐转身,看向墻上那幅宁望尘的等身帝王画像。
画像中人面部被黑气笼罩着,样貌虚无难辨,一开口,便带给人沈闷窒息之感。
然而玄苍和宁承延显然是已经习惯了,闻言,玄苍闭口不言,宁承延抱拳道:
“魔君,您似乎更强了些。”
自双喜城被天雷重创后,魔君沈寂许久,此刻归来,显然魔气更重,力量更强。
“京城及周边的魔气更浓了些,宁望尘的力量快要压不住我。”
“恭喜魔君。”
宁承延道:
“多亏魔君提醒,叫我利用京城裏脍炙人口的话本子,如今人人皆以为受骗,人皇风评一落千丈,自是不敌魔君。”
魔君闻言哈哈大笑,黑气在画像上游走弥漫,几乎要将整个帝王祠堂遮掩:
“宁望尘狂妄,企图以人身龙脉压制我,可他不曾料到,人心易t变,心魔易生,而神,才是最不可靠!唯有魔气邪念,才是世间不变!”
“到时,我要人族,全为我魔族信徒!”
龙脉是一个朝代延续的根本,这东西玄乎,平时或许不觉。
但一旦有了变故,各处都会生出问题。
魔气滋长,最直观的,便是人的戾气增加,愤怒、争执、暴力处处蔓延,生灵想要守清气难,可魔气侵染却极快。
妖族的再次进攻,仿佛为这场人、妖、魔联手促进的毁神活动添了一把火。
饶是半年前,有人对慕千影说,宁望尘的风评会转变的如此之快,慕千影还是不信的。
她甚至曾经为这已成定局的历史而感到无能无力。
现在才知道自己单纯了。
只看这《后传》传播的速度,便知道“脍炙人口”背后有多少防不胜防。
慕千影唤出藤蔓,将几个吸食魔气而生的妖魔拦腰砍断。
倒地上死死护住自己孩子的母亲听见血流之声,悄悄抬头,只见一道清丽的影子逆光立于她身前。
“你是……神吗?”
那母亲嗫嚅着问。
“我不是。”
慕千影道。
那母亲反而一下子哭了起来:
“为何镇妖塔挡不住妖族?为何神不来救我们?”
她看着满地鲜血,只觉得痛苦不堪:
“为妖为魔,尚有力量可以傍身,可人有什么?肉/体凡胎,满心诚恳,却也换不来神明驻足!”
她话音落,身上弥漫出一道道黑气,原先被慕千影斩落的妖族身上的黑气迅速朝着她聚集。
她护着的孩子被惊醒,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那母亲更加心痛,身上魔气迅速膨胀。
慕千影看了半天,忽然问道:
“不求神的护佑,便要求魔的帮助吗?”
那母亲浑身一震,又听见她道:
“求恶会被求善更让人觉得安全吗?还是说你过去的人生裏,一直在等着神明救你,若神不来,就转而等着魔来救你,除了等待,你什么都没有做吗?”
“当然不是。”
她不等对方回答,而是自说自话道:
“人族修了城墻,建了家园,绘制符纸抵抗妖邪……宁望尘明明死的那么早,他所做之事有价值,却也并非全揽全包。这些都是没有神的帮助,你们自己做到的。”
她不知道这位母亲听懂没有,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在胡说八道:
“镇妖塔明明没什么用,为什么被我砍了一刀后,就人人都觉得完蛋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你们毫无行动,不是信神就是信魔。”
她说着,看向无渡城的方向,又重覆了一句:
“这真的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