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还在
盛放小学快毕业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找盛奶奶谈了次话。
“老人家，盛放毕业之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送她去城裏念书啊？”
“她这聪明劲儿是我教书十几年都没碰见过的，若是还待在教育资源相对落后一些的村镇学校，怕是会浪费了她的天赋。”
盛奶奶是村内难得的文化人，早些年也读过高中。
因此在班主任说完这些话后，她还真细细思索了几天，最后掏出自己这些年的存款看了又看，决定先问问盛放的想法。
“啥？去城裏读初中，我还得住在我爸妈家？”手短脚短的盛放背着有她两个人重的大书包回家，得知盛奶奶的纠结后，疯狂摇头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我跟他俩又不熟，住他们家多尴尬啊！”
“你个小屁孩说啥呢！什么他俩这俩不熟的，那是你亲爸妈！”
“亲爸妈怎么了，隔壁大胖他亲爸妈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还抽空接他上下学给他开家长会，我亲爸妈就过年露个面送个红包就完事了？我是他俩充话费送的还是地瓜田裏捡的啊！”盛放气鼓鼓地拍着桌子，满脸不服地反驳。
这话她说得倒是在理，盛奶奶没话讲。
但思来想去盛放的前途总归更重要一些，大不了就晚上搁那儿睡一觉，吃吃喝喝的让盛放自己揣点钱做决定，周末再坐客车回家裏来好好补一补。
“奶奶为什么我就非得去城裏读书啊，我在这裏也好好的啊，天天考第一你不是还夸我来着。”
“万一我去城裏被人欺负了，你就不心疼吗！”
盛放书包一甩就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抱着盛奶奶的腿不撒手。
经常下地干活的盛奶奶怎会被一个小萝卜丁控制住，当即就提溜住她的后衣领，将人拽起来立正站好。
“天天在村裏拿第一你就不腻嘛你。”她弯腰拍了拍盛放屁股上的灰，偷摸改变策略，反向劝说，“难不成你在这儿威风习惯了，担心去城裏考不到第一会丢脸，所以才不肯去吧？”
“怎么可能！”盛放叉着腰自信抬头，晶亮的眼眸中全是属于小屁孩的骄傲，“城裏小孩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大家不都只长了一颗脑袋，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他们！”
“我不信，除非你去考个第一让我瞧瞧。”盛奶奶见她对进城这事仍旧很犹豫，干脆再退了一步，“你就委屈一下去你爸妈那住一两个学期嘛，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也跟城裏小孩处不好，那就再回来这裏念书。”
反正归根结底，孩子优不优秀最后还是得看她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她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好了。
内心逐渐产生动摇的盛放撇了撇嘴，各种想法斗争了许久之后，终是咬着牙齿作出决定：“好吧，那我初中就先去城裏尝试一年，但咱得先说好了哦，一年后我想回来，奶奶你可不能够不同意噢！”
“你个小屁孩，你看你长这么大，你奶我什么时候唬过你！”
奶孙俩愉快地商量好出同一个结果后，盛奶奶第二天就趁着盛放上学的空檔，迅速进城去找那两个不孝晚辈谈话。
她的要求就两个，一是让盛放顺利在城裏入学，而是给盛放准备个房间。
“吃喝学杂费等等我都会自己负责，你们肯不肯搭理放放都随你们的便，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千万别背着我在放放面前说些不入耳的烂话。”
“你们当初将放放丢给我的理由是，怪我逼你们生孩子逼得太紧，打乱了你们教书育人无私奉献的计划，还差点害得放放爸爸难产死掉。”
“你们俩都是当老师的想留个体面我能理解，所以这么多年我都懒得说你们什么，但现在放放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你们两个自私鬼想发神经就找别人发去，若是让我知道放放在你们这睡个觉还能受委屈，别怪我去你们学校裏闹。”
盛奶奶做人一向宽厚和气，可面对着两个上赶着照顾学生却对自己亲女儿不管不顾的奇葩晚辈，她直接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自知有愧且未曾尽到几分孝的盛母沈默地点头，不敢多说什么。
盛父作为嫁进来的女婿也从不曾孝顺过盛奶奶一点，还不负责任地将孩子丢给对方十几年，更是大气不敢出。
但盛奶奶走后，老老实实的两人便烦躁地面对面嘆起气来，对于盛放要上门来居住这件事，心中有诸多不耐。
可不论他们再怎么不情不愿，初中开学那天盛放还是拧包入住了。
从来只管教过学生不曾管教过孩子的盛父盛母，提前一周商量了该怎么教育盛放，在她来的时候，故意将架子摆得非常非常高，妄图给个下马威。
怎俩盛放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冷漠态度，一个人吭哧吭哧提着有她半个人高的行李箱，站稳后先是鞠了个躬，然后淡定询问：“爸爸妈妈你们好，请问我的房间在哪裏？”
被疏离的问候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盛父盛母心情覆杂地让开道，为盛放指明方向后，干站在原地看着她拖着东西进房间。
房间已经是暑假前打扫的了，此时地板上桌上床铺上全盖着薄薄一层灰。
心裏毫无波动的盛放仿佛已经料到了这一切，把东西放好后出门再度朝盛父盛母鞠了个躬，找他们借一下打扫的工具。
“......”盛母抿了抿唇，看着盛放进进出出来回给臟抹布熟练地换水，而后拧干湿漉漉的拖把，将所有东西都完完整整地放回原位。
盛父心中莫名就有些不舒服，但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够皱着眉头回房间去背课件，不再去想盛放的事情。
第二天他多做了一份早餐，却没有特意去喊盛放吃饭，而是等着她差不多到点了走出门来自己开口。
无奈盛放却再一次做出惊人之举。
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洁，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吃着面包，离开房间后看见了正在用餐的盛父盛母，礼貌问好：“爸爸妈妈早上好，我去学校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以为需要带着盛放认路的盛母楞住了。
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想象，本以为在乡下待惯的野孩子，到了新环境出于不安的心理，肯定会选择讨好他们。
谁曾想盛放真就跟一个前来合居的年幼租客一般，那一声声毫无感情的问候之所以会说出口，全多亏了他们占据着爸妈的身份。
预期与现实差距太大，盛母开始不自觉留意起了盛放。
她发现屁大点的孩子手裏头自己攥着钱，早中午饭全都不在家裏吃，晚上回来换洗的衣服也从不用洗衣机，而是放在自己买的小红盆裏，一点点认真地用手搓洗干凈，溅出来的水还会记得仔细擦掉。
每天除了一句出门前和回来后的问候，她基本上都没怎么开过口，也从不找所谓的父母讨要东西，一回家就关在房间裏。
某天盛父在回家途中见着同小区的孩子黏着父母撒娇，模样乖得不行，脑海中不由得就想起了存在感极弱的盛放。
他没忍住加快步伐赶回去，果不其然看见了盛放紧闭的房门。
现今她住在这儿一个多月了，一天到晚都不知道跟长辈交流交流，即便他此前没有照顾过她一天，她也是他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种，怎能如此不懂事。
越想心情越不平静的盛父，敲了敲门没得到盛放的回应，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擅自开门闯进去，将沈浸在画画之中的盛放吓了一跳。
“我敲门你为什么不回应？”他一进去就扳着一张脸，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条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辫子，终于能摆起家长架势来了。
盛放一脸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随即想到奶奶嘱咐过的话，也懒得多费口舌去解释，站起来就是一声敷衍了事的道歉。
怎料这声道歉并未让盛父满意，他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正确，教育起盛放来更为得心应手了些。
“你每天晚上关在房间裏在干什么？作业有做吗？”他环抱着双臂靠近书桌，一眼就看见了尚未完成的涂鸦，眉头狠狠拧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你作业不做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还想不想考个好成绩了！”
“你本身就是在乡下读的小学，基础比这裏的孩子差了很多，现在不珍惜时间好好赶进度，反而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
“我月考考了班级前五。”盛放顾不得礼貌直接插嘴打断施法，她安静做着喜欢的事情莫名被骂得一无是处，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我作业已经做完了，明天要上的课也提前预习了，我画会儿画怎么了？”
“我也没有打扰你啊，你为什么一进来就骂我啊？”
盛放并非是在故意顶嘴，她是真的不明白盛父是什么意思。
之前明明都还把她当空气对待，今晚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乱开别人的门还理直气壮地教育别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骂你？我哪裏骂你了？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倒打一耙了？”盛父狭长的眸子瞇起来，气势汹汹地逼近盛放，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父亲，我说你做的不对，你就应该改正而不是狡辩明白吗！”
“我哪儿不对了？”
“哪不对？你看看你都把时间浪费到了哪裏去了！”盛父用力地敲了敲桌面上的画，很是不满，“现在是你打基础的重要时段，别以为侥幸考了个前五就能够沾沾自喜，没办法稳居第一的人没资格玩！”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培养一下我的兴趣爱好怎么就浪费时间了？再说了，我考不考第一跟你也没有关系啊？”盛放一向是没做错事就不低头的倔强性子，对方越凶，她越来劲儿，“你以为你是谁啊！！”
“啪！”
气急败坏的盛父狠狠打了盛放一巴掌，直将她打得歪了脸。
难以置信的盛放瞬间掉下了眼泪，她一边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裏掏出手机，不给盛父反应的时间，直接给盛奶奶打去视频电话。
铃声只响了三四秒，盛奶奶笑呵呵的慈祥面庞就出现在手机裏。
“哦哟放放今晚怎么想到给我打——”
“你脸上那是什么！哪个不要命的敢打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