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璇玑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几次后实在睡不着就干脆起身了。拿了衣架上的披风就开门出去,只见外殿的烛火还点的通亮,夏侯君曜坐在龙椅上,提着毛笔在纸上胡乱涂抹。地上和脚边四处都散着被揉着团的纸球。
她腿疼,扶着门框看了几眼后又关门回了内殿,心裏却始终惦记着昨天傍晚太后来干清宫说的那番话。如果不出意外,那等前朝退朝就会有圣旨发下,至于给她什么名头能让她名正言顺呆在宫裏,不出两个时辰就能知道了。
自己在床上坐着,不一会儿就有宫女来给她送梳洗的东西,还有早餐和熬好的药。胡乱吃了点,就让等在外面的太医进来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胸口的伤再过两天就不用换药了,只是这腿上……”负责给璇玑主诊的是太医院掌事张裕,他们太医院一群人这几天都聚在一起,研究紫荆棘的解药,明天就是皇上设定的第三天,要再找不到,他们命休矣!
在一旁伺候的宫女替璇玑穿上鞋,系紧了披风上的丝带。她转而对张裕说,“这伤你们就别挂心了。”像夜卿尘说的,就算操心也是白操心,天下除了他没人能解紫荆棘的毒。
“谁说不用挂心的?!!”门外,一个稍冷的声音传进来,张裕立即下跪给夏侯君曜请安,这话直接把他惊的双肩颤抖。
璇玑瞥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浅笑着对夏侯君曜说,“你这是在难为他们。”她称呼一国之君“你”,语气还是特别的随意,甚至还有些无所谓。
地上的张裕见过太多的后宫妃嫔,见惯她们对皇帝的趋之若鹜,像柳璇玑这样的还是头一次。
“怎么为难了?身为太医院的管事,竟然连毒都解不了,难道不该罚么?!!”夏侯君曜已经走到床边,坐到床沿上,看一眼旁边的药碗,裏面仍旧是满满的一碗,不惊皱眉,“怎么还没喝药?!”说着,就端起药碗递给璇玑。
柳璇玑看见药碗裏的黑色药汁,食欲一下子就没了。她不怕喝药更不怕苦,可这药喝下去若是对自己的伤没半点用处,那她还喝它做什么?于是索性任凭他举着药碗,一点都没有要抬手去接的意思。
“嫌苦么?”夏侯君曜见她不接,兀自端起尝了口,“张裕下次在药裏加点甘草,实在有点苦。”说完,就把药碗放到一边。
“三天期限,明日就到期了。”
张裕刚才才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心情又因为皇上一句话,全部崩溃。他伏在地上,头垂的更低,回禀道,“臣等无能,实在……实在是找不出解毒的方法……”消失了几十年的草药,就算是再给他们半个月时间,也未必能找到解药。
夏侯君曜听他的回禀,眸子瞬间凝到一起,沈到谷底,“滚下去,领死罪!”他从不是嗜杀如命的君王,可在解毒这件事上,要是能选,他还是不愿璇玑回麒麟峰下去找所谓的隐士。
“皇上……”没等张裕开口喊宽恕饶命,璇玑就正襟危坐,一把抓住夏侯君曜的手,“又不是没有解毒的法子,你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她柳璇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和自己无关的事根本连抬耳朵去听都觉得费力,只是现在不同,她处在皇宫,还是结点善缘比较妥当。
“来人,摘了张裕太医院管事的头衔,即日起,从普通御医重新做起!!”
“谢皇上隆恩!!”张裕即使被摘去顶戴,但还是叩地谢恩,等告退出去内殿时,还感谢的看了璇玑一眼。这件事发生了,现在能保住他的性命已经是万幸,再不敢求别的事。
屏退了身侧伺候的宫女,夏侯君曜才转身过来问床上的人,“怎么突然替人求情了?这可不像你。”他心裏的柳璇玑,的确善良,但从慕王府后院沐筱雪被逐出王府,上官嫣被下入宗人府的事情上,就不难看出她还是一个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只是一切没有触及他的底线,那便由着她。
“我是什么样子?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好不好?”因为她连自己真正的模样,也几乎看不清。这些天来,想要的越来越模糊,原本以为可以为之奋斗守候和不惜一切的东西,突然不见了,那个男人再也不见了。
“璇玑,别把自己弄得满身是刺。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刺猬伤人,必定要先伤自己。”从慕王府出来,她没哭,只有看见入殓车上的尸体时才忍不住哭出来。可也只是一会儿就停了,他不愿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心裏,更情愿她闹脾气摔东西来发洩。
璇玑瞥过眼,当做没听见他的话。现在尽管是春末,可北方的天气还是很冷,内殿裏燃着暖炉。她望着炉子上不时崩裂出来的明亮,开口说,“把圣旨给我看,有些事我还是情愿听熟人的口说出来。”关键是她可不想等会儿接圣旨的时候要跪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