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中的紫奥城依旧如往日般肃穆庄严,可惜近看红墙剥落,倒露出一派凄然之景。女史朱成璧默写着《女训》:“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抬头望见琉璃瓦上的清光,不由得叹了口气。
朱成璧本是个乡下野丫头,在田间疯玩时被一个牙婆看上,“这姑娘可真是又水灵又伶俐……”牙婆是干买卖人伢子勾当的,当晚便去朱母处求买。
朱母不似年纪尚小而没心没肺的成璧,终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她是朱大人偶然下乡时养的一房外室,可成璧与幼弟倚贵一日日长大,朱大人却不怎么踏足朱母处了。
这牙婆不是寻常牙婆,她替官宦人家物色姬妾侍女,在达官贵人中穿针引线,虽然一副市井小人做派,可眼光可毒辣,一张利嘴几句话就能让人灌下迷魂汤。
朱母家中贫困,只得同意让牙婆带成璧去梁王府。牙婆赌咒发誓,在梁王府,成璧可不是普通下人,梁王可以继续请先生教她念书,前途无量。
才进梁王府时,朱成璧到底还是个贪玩的孩子。教书先生语调四平八稳,成璧便昏昏欲睡,直到被一句笑声惊醒:“怎么?给我带了只困猫回来?”
教书先生忙不迭地作揖:“梁王殿下……”
成璧才看清来人,不禁呆了。他着淡黄衫,腰悬长刀,剑眉似漆飞入鬓,朗目含威,鼻若悬胆,薄唇不点而红,不怒自威中透出天潢贵胄的俊朗风流。
“连行礼都不会啦?”来人虽是责怪,可一笑桃花目下卧蚕便显形,让成璧并不怕他。
“梁……梁王殿下。”成璧知道来人是当今皇帝的兄弟梁王周奕渮,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成璧跪下,心却跳的厉害。
周奕渮走近,扶起她,握住成璧的手教她写字,周奕渮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宛如在白纸上操练兵戈。周奕渮的呼出的热气在成璧耳边,成璧自觉几乎要融化在周奕渮胸膛。
可如今,身为宫中的校书女史,朱成璧只能孤守着寂寞宫廷的琉璃瓦上霜。
她的字不似一般闺阁女儿般娟秀,而是铁画银钩矫若惊云,几乎和梁王周奕渮的墨迹一模一样。成璧揉碎笔下纸,克制自己别再有非分之想。
周奕渮亲自调教她,是为了把她献入宫廷。明面上是作为嫔妃讲书修传的校书女史,暗地里当为梁王府通风讨信的细作。
成璧怨不得他,皇家天威难测,周奕渮留一颗棋子也算是在宫中留一双耳目。成璧远远望见过当今圣上隆庆帝周奕澹,虽是亲兄弟,可他也远不如周奕渮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成璧姐姐,”一个小宫女唤道,“皇后让你明日去给太平行宫的那位讲讲宫规。”
成璧收拾心情,问:“太平行宫的哪位?”
小宫女嗤笑道:“亏姐姐还是为嫔妃们写书立传的呢,连她也不知道?这个阮美人是摆夷降臣的女儿,她爹又因罪被贬,她只得没入荣德长公主府为婢。后来皇上摆驾荣德长公主府,她弹一曲‘长相思’与皇上吹一曲‘长相守’合奏,皇上便纳她为美人了。”
摆夷女儿?成璧想起了近来沸沸扬扬的传闻,原来是她。
小宫女兴冲冲地继续说:“可惜皇上虽然让她认知事平章阮延年阮大人做义父,太后也不退步让阮美人进宫,只能暂居太平行宫,不然我倒是想看看,让陛下一见倾心的美人,究竟有多美。”
此女让中宫皇后与博陵侯幼妹玉厄夫人都谈之色变,成璧摇摇头,恐怕这方女人天地又要不得安宁了。
“你呀,就知道叽叽喳喳的传闲话,”成璧用指头轻轻戳了戳小宫女的额头,“你在我这儿说说,我也就当耳旁风了,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小宫女撒娇:“还不是成璧姐姐疼我嘛。”
次日,成璧便前往太平行宫。太平行宫本是皇家在紫奥城外避暑狩猎的风水宝地,当今圣上让她暂居此地也是无奈之举。
成璧瞄了眼身后的捧书宫娥,叹了口气。手握凤印的夏皇后不过是借宫规戒律立威罢了,让新宠妃别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样看来,阮美人不能进宫,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行进太平行宫,一股恶臭扑鼻,像是地上有什么腐烂东西,连身后的宫娥都皱眉捂鼻。成璧强忍住恶心,定睛一看,行宫甬道,出入太平行宫的必经之路上,扔了牲畜内脏,已开始腐烂发臭。
成璧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些东西会脏了她与宫娥的裙摆,笑的是这些国朝最尊贵的嫔妃,趁陛下上朝无力庇护阮美人时,居然用这种乡下大点儿的孩子都瞧不上的幼稚手段,在太平行宫软刀子折磨人。
成璧怒斥:“把管事姑姑给我叫过来!”
管事姑姑恭恭敬敬低头过来:“成璧姑娘……”
“你们怎么搞的!连收拾干净都不会!你们自己偷懒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中女眷善妒,命你们故意恶心阮美人!传到宫外去败坏了娘娘们的名声!”
管事姑姑急道:“我们不敢……”
“皇上要是知道了,可不是罚你们一个玩忽职守罪这么简单!你们这是构陷后妃离心离德,其心可诛,小心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还不快收拾了?”
“是。”管事姑姑吩咐宫女去收拾。
成璧当然知道管事姑姑与宫女们不敢怠慢圣眷正浓的阮美人,罚她们不过是敲山震虎,摆平这些欺人太甚的嫔妃。
成璧抬头,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躲在红柱后,怯生生地看着她,露出感激之色。
成璧深吸一口气,这便是那位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阮美人吧。成璧见过后宫众人,无不是绮脂郁粉浓妆艳抹之辈,可眼前的娇羞阮美人似不胜凉风的含露打卷儿白百合,腰肢手臂以及披散的云发都纤细如柳枝,一双琥珀眸子清澈如小鹿般不谙世事。
“成璧姐姐……”阮美人咬唇唤她,面露仰慕之情,“你就是她们说的,知书达理的校书女史成璧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