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良久不言,又咳起嗽来。阮嫣然赶忙为他递上白帕,那白帕没几下便有了殷红痕迹,成璧看得分明。
“陛下在桐花台上中毒后,龙体就一直不大安康。近来要好生歇息,朝中之事,臣妾与梁王会谨慎处置的……”
隆庆帝的目光飘到远方:“桐花台上朕中的那毒,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朕早年就患上了肺痨……”
肺痨?成璧眼睛一亮,难怪,隆庆帝从来都是病恹恹的。
“这可是不治之症呐,时好时坏,不过一直拿名贵药材拖着罢了。以前朕年轻,药材还压得住病症,现在不行了。”隆庆帝摇头,“昭宪太后把此事瞒得滴水不漏,若父皇知道我得了这病,还会传位给我吗?”
隆庆帝的唇角又含了薄薄笑意,可那点春暖之情似乎马上要被料峭寒风吹散:“你立了大功,成璧。朕登基之处,便立志要收权中央,削藩王与将帅之兵。可惜呀,赫赫没除,我又身体羸弱命不久矣。”
隆庆帝起身,伸出一个指头:“你与周奕渮帮我除了一个,下一个可就得靠你自己杀了。”
“什么?”成璧不明白他的意思。
“没什么。不过才损失了一员大将,梁王眼睛也别老是盯着内斗,也得看着赫赫才行。”
隆庆帝又躺回去,“传下去吧,四子玄凌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建为元储、懋隆国本。至于你琳妃,摄六宫事,着皇后仪仗。”
周奕渮欢天喜地地勾着生死簿,抬头看见成璧:“你儿子不都当太子了吗?怎么还是愁眉不展?”
“以前我作女史,只能为别人写传。如今自有人为我立史,心里感慨罢了。”成璧伤春悲秋道,“夏氏如同被废,如今太子、皇后都是我的了,心里不更是滋味。”
周奕渮一挑眉:“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多愁善感。你要嫌独揽大权不好,那就赶紧让位,有的是人眼巴巴盯着呢。”
成璧笑了一下:“我不过发牢骚罢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逆贼余党呀?”
“傅家有个门客叫赵正儒,老是写文抨击我……”
“文人本来以撰文蔑视权贵为傲骨,一个笔杆子罢了,殿下也怕啦?”
周奕渮斜睨她一眼:“你为他求情?好,那就放他一马。那个娶了晋康翁主的胡家,听说家里有良田千亩……”
周奕渮的手指敲着案台:“胡家不一直与博陵侯交好嘛,抄家吧。”
“傅氏得势时,怕是半个朝堂都与博陵侯交好。”成璧又一思索,“可怜儿见的,听说胡家还有个小女儿,好像叫胡蕴蓉,长得可漂亮了。”
周奕渮大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嘛!还有那个抚远将军萧家,也是钟鸣鼎食之族,他们要是乖觉些,献上些油水,我也就不追究了。”
成璧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你要不是天潢贵胄,那定是个为祸一方的悍匪恶霸!”
周奕渮笑得更大声了:“承蒙琳妃夸奖!”
“赫赫可汗上表说,求与大周封贡互市呢,鸣金收兵、永不开战。”周奕渮抚掌大笑,“大周封赫赫可汗为忠顺王,以丝绸茶叶互市赫赫的战马。”
成璧也如释重负:“这才是‘倒傅’的真正结局。没有博陵侯在,我们照样能平定外敌。”
成璧又问:“这赫赫可汗向来与大周不合,怎么终于同意受封了?”
“这多亏了一个故人。”周奕渮狡黠一笑,“赫赫可汗的长子新娶了一房阏氏,那阏氏是花容月貌,让可汗长子爱不释手。”
“可赫赫可汗也瞧上了这新阏氏,竟然与儿媳暗通款曲。可汗长子愤然离去,带走自己帐下兵马,投奔大周。”
周奕渮紧紧攥着拳头,然后打开:“我给赫赫可汗承诺,只要他同意封贡互市、停止刀戈,便把他儿子交给赫赫。”
成璧拍掌叫好,又疑惑道:“你说多亏了一个故人,是什么意思?”
“那新阏氏,人称钟娘子。”
“姓钟的女子,我只认得一个。”成璧略一思索,“花魁钟艳容!果然是故人呐,你偷偷把她放去赫赫了?”
“我当然把她偷偷从监狱放出来了。”周奕渮轻描淡写,“钟艳容之母本就是赫赫贵族,被俘到中原当了艺伎。如今中原留不了她,可不是让她回赫赫,才能放她一条生路么?”
“钟艳容有红颜祸水、扰乱宫闱的命格,这叫物尽其用嘛。”
成璧知道此事没有这么简单,都是周奕渮背后布的局,拿酒祝贺他:“殿下,天下尽在你手中了。”
周奕渮却颇为怜香惜玉:“我许诺艳容挑拨了可汗父子后就能回中原,可老可汗押回儿子,却又把她立为大阏氏,她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