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璧才缓缓转醒，就有内侍忧心忡忡道：“娘娘，边关来报，赫赫来犯，骚扰我军……”
“赫赫不是已与大周签订互市协议而鸣金收兵了吗？怎么又来骚扰边疆？”成璧头痛欲裂。
内侍无奈：“如今正值陛下虚弱，赫赫就又蠢蠢欲动，夷狄就是这样不知廉耻啊。”
“博陵侯已被处死，掌握军中大权的是周奕渮，”成璧开始思索，“他人呢？”
竹息见状，劝道：“娘娘才醒，不能又急火攻心……”
“梁王……梁王按兵不动……”
成璧身边又一个宫人道：“刚刚桐花台遣人来报，说是陛下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宣娘娘上去呢。”
周奕渮是在等隆庆帝周奕澹驾崩……成璧咬牙想到，所以他按兵不动没，没心思搭理边疆。
“先去桐花台见陛下吧。”成璧强撑着身子。
玉厄夫人暴毙后，成璧再没有私底下与隆庆帝相见过。这才几个月，隆庆帝便形销骨立如骷髅缠皮。成璧初见隆庆帝时，虽然认为他不若周奕渮之英隽，可也不是如今这般憔悴枯槁。
周奕澹果然油尽灯枯了，成璧注视着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抢走周奕渮皇位的奸诈小人，他不是害我鸳鸯分离的九五皇帝，也不是让我乘风而起的投机利器，他就是生老病死中的轮回凡人。
阮嫣然几欲哭晕过去，隆庆帝在此回光返照之际，目光仍然柔情似水望着她，像望着一个毕生之梦。
“把嫣然扶下去吧，我有话单独给琳妃说。”周奕澹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阮嫣然身上挪开。
“陛下……”
“那年你弟弟运粮误期，被周奕渮抓住了把柄，那时你亲自去军营求情，后来就有了玄凌，对吗？”周奕澹平静地问。
成璧冷笑：“陛下还问这些有什么用？梁王手握乾坤定生死，如今陛下弥留之际，还能改天换日不成？”
“自然是不能的。”周奕澹也苦笑一下。
周奕澹没有再问此事，他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目光缥缈：“成璧，当年父皇驾崩，我本是国朝太子。可周奕渮这个宫门提督起兵逼宫，那时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我只能躲在卓子底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是昭宪太后，我的杀母仇人，那时她一个人着朝服正装，端坐在仪元殿，案前放上传国玉玺。周奕渮杀到，她说‘梁王，这玉玺大宝就在这，你们要抢，就砍了我这个老婆子吧。’然后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三军将士都等着周奕渮的号令，可周奕渮就是不敢下手，”周奕澹露出一个不像尘世中人的苦笑，“很奇怪吧？周奕渮狼子野心，又是杀人如麻的军士，昭宪太后也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就是下不了手。”
“然后昭宪太后派人把我从桌子底下薅出来，给我套上礼服，看着我在周奕渮的兵马前，瑟瑟发抖地登基称帝。”
周奕澹长叹一声，终于承认道：“文武百官都见过我在登基大典上，那胆小如鼠的窝囊样子，还有谁真真正正的心悦诚服于我呢？”
成璧心中暗想，周奕澹就是个怀金过闹世的手无寸铁的小儿，没有被这些狼子野心之人生吞活剥，就已经很难得了。
“你看，我一开始就是个不想当皇帝的懦弱人。我又体弱多病，只能看着昭宪太后把持后宫，梁王与博陵侯拿着兵权为非作歹。”
“陛下在娶阮嫣然的事上终于硬气了一次。”成璧想起了后来的事。
“是啊。嫣然一笑，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周奕澹回忆那时，依旧眼中带笑神采奕奕。
“陛下好爱嫣然。”成璧小声道，不可能不想起，此时正与假朝鲜公主恩爱欢乐的周奕渮。
“我自己生性软弱、没有决断，所以也怜爱柔弱之人。”周奕澹的眼神温柔似水，又似乎可以盛满星光，“玉厄夫人太强硬刚烈，你呢，外柔内刚。嫣然可以全心全意只爱我一个人，纯粹明净。而你呢，哪怕是全心全意爱着周奕渮一个，都做不到，都掺杂了太多的计量与思虑，对吧？”
成璧为自己辩解道：“他是个薄情郎，更何况我还有真宁与玄凌俩孩子，我还得为孩子的前程考虑，怎么可能做到全心全意爱他一个？”
周奕澹笑了：“这是借口，嫣然也有孩子，可不像你这般丧心病狂。你与周奕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碰权力还好，一旦尝到大权在握的甜头，那就是至亲也挡不了夺权之路。”
周奕澹淡笑道，那么温柔地问，这种温柔以前只专属于阮嫣然：“你把一个又一个无辜或罪有应得之人献祭填入你的欲壑，什么时候到头呢？不累吗，成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