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昭阳殿中,竟陈设似个佛堂。凤纹瑞兽活环双耳三足铜炉上烟雾缭绕,殿中乐具玩器全无,案上龙凤戏珠白瓷瓶里簪着几朵国色天香的牡丹,和一些文房墨宝而已。
佛龛中一尊翡翠玉佛,着黄金锦衣,是镇殿之宝。夏皇后举着三柱香默念着佛经。
夏皇后在当太子妃之前,堂姐便已抑郁成疾芳年早逝了。堂姐是梁王元妃,初入府时两人还算一对佳偶。差不多奕澹被立太子的前后,梁王便开始眠花藉柳,冷落堂姐了。
天家无情呐,夏皇后那时便摇头,立为太子妃时,夏皇后告诫自己,与丈夫相敬如宾,成臣民的贤德典范,殿堂之上的华丽人偶,便算一生幸事。
夏皇后与隆庆帝情分不深,但却尽心尽力照料后宫诸子。宜妃的岐山王玄洵不得圣心,她也督促宫女内侍尽心尽力。
至于玉厄夫人的汝南王玄济……她动过过继的念头,效仿昭宪皇后过继当今圣上,再让汝南王玄济娶夏氏女……
不过就是一个希冀罢了,她就算不费心立嗣之事,也会是新朝太后,受举国供养,成全新帝孝顺嫡母的美名。
昭宪太后……夏皇后又叹了口气,姑母乃一代女中豪杰,手段凌厉,夏氏才能达荣耀之顶,自己才能穿这身凤袍,可如今……
昭宪太后憎恶出生微末的嫔妃,暗令内侍疏忽和嫔的儿子,可怜无辜稚子,从假山上摔死。
隆庆帝不敢对太后不敬,便迁怒于她。舒妃更不入她老人家法眼,她甚至贬舒妃入无梁殿受苦,隆庆帝施救后,也只能暂居太平行宫避避风头。
其实隆庆帝无论宠幸玉厄夫人、和嫔还是舒妃,夏皇后都不大在意,宠妃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但无过不能废后,自己永远是中宫皇后,那还争什么呢?
可如今,因姑母之故,舒妃已与她结怨,又因桐花台上下毒之事,又与朱才人结下梁子。
桐花台上可不能怪她,她不过照章办事扣押嫌犯罢了,隆庆帝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她为主谋,又怯懦无能地查不出真凶。
不过话说回来,隆庆帝若不怯懦无能,也不会在姑母昭宪太后谋害他生母昭慧太后之事,真相大白以后,还不收回自己的皇后大宝。
夏皇后记得姑母吞云吐雾,敲着乌金暗纹水烟枪道:“奕澹是个软弱人,也是个记恩人,所以哀家才力劝先帝立他。若是众望所归的梁王奕渮,你就瞧瞧,没立太子前他巴巴上赶着娶你堂姐,立了奕澹,他立马翻脸不认人,你堂姐惨死王府他也不闻不问。梁王好本事哟,怕是满朝文武也驯不服这匹烈马。”
“臣妾其实也没有妄想过当皇后……”
姑母的水烟枪狠狠敲在案上,案上的漆也被敲掉一块:“你以为皇后好当?哀家尽心尽力,也是为了夏氏与国朝!”
“娘娘,朱才人的小公主生了……”宫女来报。
“公主?多谢佛祖显灵。”夏皇后如释重负,“传本宫凤旨,晋朱才人为琳嫔。小公主可有封号了?”
“娘娘迷糊了,公主一般是周岁才有封号呢。”
“那现在便赐公主封号真宁吧。”
琳嫔成璧来昭阳殿谢恩,檀香浓郁,这人间最繁华威严处却幽深寂静如一潭死水,想是春恩少驻之故。
成璧小声嘀咕:“皇后礼佛也太虔诚了些。”
凤仪宫姑姑听见:“回娘娘,皇后坚信心诚则灵,还在甘露寺供奉了一盏大海灯呢。”
成璧不屑,求神拜佛不过是为求心安罢了,得是多软弱无能之人,才会信奉这些人云亦云的妄言?
姑姑又小心瞧着成璧神色:“娘娘,从才人一跃成嫔宫,可是个大恩典呐。如今宫里,只有舒妃,和生过皇子的玉厄夫人与宜妃在您之上,皇后还是很体恤娘娘的。”
“臣妾多谢皇后。”成璧晋升太快,一点也察觉不出这个恩典的浓重。所谓对夏皇后的感恩之心,也是敷衍之词。
“其实皇后也不愿和娘娘有龃龉。当日桐花台上下毒之事,皇后也是追凶心切,误会娘娘,实在是难为情。”
“臣妾怎么敢记恨皇后?”这一点上,成璧倒也不怎么记恨夏皇后,毕竟她也是照章办事。当然,如果夏皇后是下毒真凶,害我有牢狱之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成璧心想。
“自然是琳嫔娘娘大人有大量。对了,陛下不日为舒妃新建关雎宫,娘娘可知道?”
“不是专为舒妃建了桐花台了么?怎么又建新宫?言官会怎么议论?”成璧讶异不已,又被阮嫣然的盛宠不衰震惊一次。
姑姑垂眉:“奴婢家乡有一句谚语,说小人发达后第一件事就是修新屋。奴婢当然知道不能拿这话想舒妃娘娘,可,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更何况娘娘才诞育公主,还在旧宫,要建也是给娘娘先建呐……”
成璧旋即明白这是一出拙劣的挑拨离间。成璧并不在意隆庆帝对舒妃如何疼爱。与我何干?我可没能耐成君子好逑,成璧在心里冷笑。
关雎宫里阮嫣然逗弄着真宁,真宁咯咯笑起来,隆庆帝也摇着拨浪鼓。
积云心直口快:“我家娘娘可喜欢真宁公主了,可能小公主在关雎宫、桐花台里的时间,比在琳嫔的坤鸾宫还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