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谢长宁怎么都想不明白,李太医为何会在这个关头改口。下意识地去看容媚,却发现容媚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谢长宁满腔怒火无处发洩,瞬间沈下脸,阴森森地瞪着李太医,“李太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这般污蔑我,是何居心?”
“呸!我哪裏污蔑你了?”李太医唾了一口,满脸不屑,掏出一沓银票甩在谢长宁脸上,“你的烂钱,我不稀罕!为医者,不可为了一己之私便误判病情。若都如此,日后谁还敢找大夫看病?”
见谢长宁还要反驳,李太医又是一抬手,抢在谢长宁面前开口,“这几年,贵府老夫人没少拿无子之事磋磨荣国夫人,请过许多大夫,其中也不乏太医院的太医。荣国夫人若真体寒不孕,贵府老夫人早就嚷嚷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你若是还是执意说我污蔑你,不如把曾经替荣国夫人诊脉的太医都找来,问问他们荣国夫人是否天生体寒不孕。”
谢长宁被这个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时哑口无言。
其他人也不傻,哪裏还看不出谢长宁的打算。便是一门心思想看容媚笑话的李夫人,这会儿都真心实意地替容媚鸣不平了,愤怒地指责谢长宁,“荣国夫人对侯爷一片真心,这几年她受了多少委屈,我们这些外人都知晓。到了如今这一步,侯爷还要如此颠倒黑白,往她身上泼臟水,未免太作践人了!”
其他人纷纷帮腔,谢长宁一时间落入了千夫所指的境地,下意识地看向容媚,眼带威胁,对众人说的话也不太客气,“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还请诸位莫要擅自揣测。”
李夫人冷笑一声,“这还用得着揣测?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啊。”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容家的人呢?自家姑娘都被欺辱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在当缩头乌龟,莫不是怕了这侯府的名头?唉,想当年容老将军何等豪气干云,却不成想子孙竟如此不成器!”
“听说荣国夫人还被容老将军亲自教导了几年,只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不然,荣国夫人哪会在婆家如此忍气吞声!”
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任夫家揉圆搓扁,说她不孕就不孕,臟水一盆接一盆往她身上泼,对仇家也不过如此了。
这些人中,有确实心疼容媚,愤怒于谢长宁的无耻做派替容媚出头的,也有不怀好意,故意把事情闹大,让谢长宁和容媚颜面扫地的。虽然目的不同,但也奇异地说到了一块儿去。
众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谢长宁和容家架在了火上烤。
容媚的亲爹容安终于受不住众人的指责,目光覆杂地望着容媚,又对着谢长宁嘆了口气,颓然道:“侯爷,即便容家大不如前,也没你这么欺负人的。若是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日后旁人还当我容家人人可欺了!”
容媚的继母林氏恨恨地瞪着容媚,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为了容媚得罪宣平侯府,着实让她心裏憋屈,只咬牙道:“当年你寻死觅活要嫁给侯爷,说是找到了良人,这些年也和娘家不怎么来往。我只当你嫁了高门,看不上我这个后娘,哪裏想到你竟然在侯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林氏的眼泪说来就来,任谁看着都觉得她在真心实意地心疼容媚这个女儿。
论演戏,容媚可从来就没输过,当即也红了眼眶,苦笑道:“是我年轻不懂事,不懂得母亲的一片苦心,只以为母亲对我百般打骂都是厌了我,这才下定决心选了对我一心一意的侯爷。这些年侯爷对我确实不错,侯府每年的礼都不缺,我只怕自己蠢笨,母亲见了我又生气,才不敢回去,倒是辜负了母亲的一番苦心。”
林氏神情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容媚: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还得罪娘家!
容媚毫不在意,谢长宁是个人渣,容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她又不是菟丝花,离了依靠就活不下去,凭什么要让林氏故意恶心她。
容安暗中用眼神警告了容媚一番,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换来容媚一个漠然的眼神,容安当即心裏一堵,瞬间打消本来打算带容媚回府的念头,只是满脸不悦地对谢长宁说道:“侯爷既然欺容家至此,想来没把容家看在眼裏,侯府门楣高,我们容家攀不上,就此作罢吧!”
众人精神一阵,好家伙,万万没想到来侯府参加一个认亲宴,到头来成了宣平侯和荣国夫人的散伙饭。这事儿可真刺激!
周氏当即就发飙了,唾沫星子差点溅在容安脸上,“你以为你女儿是个什么好东西?离了侯府,我看她还能嫁个什么好人?你个大男人哪裏懂得女子的身子,她就是体寒不孕,我当年见我儿子被她迷昏了头,不忍心把事情戳破,现在倒让你蹬鼻子上脸了!她就是只下不了蛋的母鸡,我就看你这个亲爹,能不能好好养她一辈子!”
说完,周氏又嗤笑一声,不屑地扫了容安和林氏一眼,张嘴就扒了他们的皮,“你们也别在大家面前装什么慈父慈母,但凡你们对容氏有一点上心,她当年的嫁妆就不会那么寒碜。呵……那嫁妆,表面光鲜,实则都是一堆破烂,亏你们还能摆出这副关心容氏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这一通骂下来,周氏骂爽了,容媚也听爽了,当即红着眼表示,“你们都是我敬重的长辈,不要再为了我争吵不休。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不要再互相辱骂,没必要成为仇家。”
李夫人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傻!”
这么看来,宣平侯可不是个心善的,就算这事儿是他算计在先,但他必然会迁怒容媚。容媚要是再留在侯府,那是真的没有安生日子过了。李夫人都觉得,要是她哪天听到容媚病逝的消息都不惊讶。
李夫人嫉妒归嫉妒,倒也不至于想看到容媚走上死路,这才提醒了容媚一句。
容媚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谢长宁不想再继续丢脸,黑着脸让管家送客,在李太医离开时,谢长宁阴毒的眼神宛若附骨之疽一样,一直缠在李太医背后,让李太医浑身寒毛直竖,心下也唯有苦笑:得罪了谢长宁,他未必会死,但不听元佑帝的吩咐,他们一家老小明天就得上菜市场。
虽然有些对不住谢长宁,但李太医还是没有太大的愧疚。毕竟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谢长宁把荣国夫人算计到骨头都不剩,他勇敢站出来揭露谢长宁的阴谋诡计,算下来还是日行一善,救了容媚一回呢。
这么一宽慰自己,李太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宣平侯府的气氛十分剑拔弩张,宾客全都离开,就剩容家人和谢长宁对峙。
周氏率先发难,狠狠瞪着容媚,眼中满是威胁,“你可要想好了!”
容媚为难地看了容安一眼,正要开口,谢长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亲自给容安倒了杯茶,温和地同容安商量,“方才小婿多有得罪,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谢长宁的态度温和下来,容安本就不想和侯府交恶,自然也缓和了语气,“容家的姑娘,可不是能任人欺凌的。”
林氏暗暗皱眉,她是不想和侯府结仇,但也不想让容媚继续过好日子。现在是谢长宁理亏,日后周氏定然也不会再提纳妾的事,再让容媚过继个孩子,这日子过得比大多人舒心多了!
林氏可不想让容媚得意,说什么都得先把他们的情分给搅和了,两人相看两相厌才好。
容媚哪能猜不到林氏的心思,她正好想离开侯府,当即看向林氏,“母亲可是有话说?”
林氏故作为难地看了谢长宁一眼,沈声道:“侯爷这事儿办的,委实不厚道。媚儿对你一片真心自是不会同你计较,但容家的脸面也不能不管。我知道媚儿对我有怨言,但娘家好了,她这个侯府夫人也有面子不是?”
“那您的意思是?”
“倒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想进御林军……”
“母亲,此事休要再提!”林氏话还没说完,就被容媚打断了,满脸严肃地告诫林氏,“御林军那可是守护陛下安危的,谁敢轻易插手?断不可因为我一人,让侯府和容家蒙受灭门之灾!”
谢长宁神色一凛,想到元佑帝对他确实没什么好脸色,也不敢轻易应下这话。一旦触怒了元佑帝,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容媚立即表示,“我的陪嫁裏有一座别院,现在风言风语太多,我先搬去别院,等到事情平息后再回来。”
容媚这么识大体,谢长宁心下更是感动,伸手想要握住容媚的手,却被容媚不动声色地避开,只深情款款地看着容媚,信誓旦旦地保证,“此生定不相负!”
林氏恨得直咬牙,却被容安的眼神止住了动作,甚至还为了展现容家对容媚的爱护,捏着鼻子送了容媚一路,直到容媚进了别院,他们才回了容府。
这个别院是原身生母的嫁妆,林氏贪图原身生母留下的东西,又想要个好名声,只能在其他东西上动手,不敢明面上占了这别院,这才给了原身。
不过原身成亲后一直待在侯府战战兢兢伺候周氏,根本没来过这别院,现在倒是便宜了容媚。
能自己当家做主,谁想自己头上多出几个祖宗啊?
容媚看着这略显萧条的别院,心下十分满意。宅子虽然小了点,但这在容媚眼裏都不算事儿。没有讨人厌的东西在,空气都清新了。
海棠提心吊胆了好一段时间,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疯狂上扬,“恭喜小姐!”
容媚同样心情大好,一双狐貍眼中波光潋滟,眼波流转间都是勾人的魅惑,“让人将这裏好好收拾一阵儿,今晚做一顿好吃的,大伙儿一起庆祝一番。”
海棠喜滋滋地应了下来,赶紧去张罗。
谢长宁等人还以为容媚在别院过得凄凄惨惨戚戚,日夜盼着早点回侯府。周氏更是咬牙切齿地诅咒容媚,“让她姿态端得那么高!看她在别院能过什么好日子,以后想回侯府,不好好求我,我才不让她进门!”
明眼人都知道容媚去别院也是为了侯府的名声,想早点平息事端,只是周氏一向看容媚不顺眼,就算容媚做得再好,在周氏眼裏也都是错。
见谢长宁还准备替容媚说话,周氏还能不知道她这个儿子的心思?当即问谢长宁,“她让你颜面尽失,你还要护着她?”
谢长宁想到自己方才所受的屈辱,登时沈默不语。
周氏这才满意地点头,有容媚那个抢她儿子的狐媚子做对比,这会儿周氏看萧瑾柔都顺眼了不少。好歹是自己新认的女儿,周氏也乐意给她一点脸面,开恩般的让萧瑾柔扶着她回荣禧堂。
谢长宁从始至终都保持沈默,全然看不出方才对容媚的深情款款。
要是让容媚知道了这一出,怕是要感嘆一句,这两人不愧是母子,一脉相承的无耻。
前来参加认亲宴的人这么多,消息根本瞒不住。别看之前在场的宾客许多都没说话,心裏对谢长宁的做派也十分不耻,回去后就把谢长宁骂了个体无完肤,就这把结发妻子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的难看吃相,还谦谦君子呢,伪君子还差不多!
一帮总是被家裏拿来和谢长宁对比,饱受谢长宁摧残的纨绔终于挺直腰桿站起来了,理直气壮地向家人表示:我们也就是平时招猫逗狗不干正事讨人嫌了一点,可不像你们夸的谢长宁那样黑心肝。可能就是老天爷也知道他是个天生坏种,这才让他成了天阉,用以告诫众人谢长宁这样的卑劣之徒不配做个男人,只能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吧。
纨绔们还是头一回这么有底气,偏生家裏还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谢长宁实在太会做戏。
事情闹得这么大,京中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唾骂谢长宁无耻,明明不行还恶毒地算计无辜姑娘一生,娶了人家过门也不好好珍惜人家,反而任凭母亲磋磨她,事情败露后,竟然还想给人姑娘泼臟水,何等无耻!
大家都忍不住琢磨,容媚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才让她碰上了谢长宁,这日子也太惨了点。
被大家心疼过得惨的容媚现在正在别院裏美滋滋地吃着燕窝,喝着鸡汤,日子美得不行。
每吃一口,容媚都不得不感嘆一句,人类真是太聪明的一种生物,明明没有尖锐的牙齿和爪子,攻击力比野兽低得多,但那双看起来无害的手,不但能做出可以杀死猛兽的武器,还能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做成世间美味。
就算为了这一口吃的,容媚都觉得自己这回来得非常值!
容媚这边其乐融融,谢长宁那边就过得凄风苦雨了。这事儿闹的这么大,御史又不是死的,现在参谢长宁的奏折堆起来都能有半个人那么高。
谢长宁本来就被元佑帝勒令闭门思过,再被御史这么一参,想继续覆职,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很多人还挺同情谢长宁的,天生的倒霉蛋,瞒着这事儿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自己倒霉,还要拉别人下水,这就很无耻了。
再加上容媚让人添了一把火,流言中,谢长宁已然成了个心黑手狠,因为隐疾成了变态,见不得别人好的绝世大反派了。
三人成虎,流言传成这样,谢长宁想要制止,也止不住了。
容媚虽然身在别院,却也不是对侯府的消息两眼一抹黑。她先前夺了周氏的管家权,侯府各处都有她自己的人手。现在谢长宁有多狼狈,容媚都一清二楚,每天听着谢长宁痛苦万分的消息,容媚都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
不是喜欢写戏本让原身遗臭万年吗?那就自己先尝尝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滋味儿吧。
可能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容媚的日子过得太美,在容媚过了一段待在别院胡吃海喝躺着晒太阳的神仙日子后,容媚终于想起来京城还有许多美味等着她去品尝,兴致一来,容媚就让海棠给她备好衣裳和马车,准备去街上好好逛一逛,一样好吃好喝的都不能放过。
结果容媚一出门,还没上马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存在感非常的身影。
容媚的眼中满是疑惑,自己这个别院,离御花园还是挺远的吧?怎么就在门口碰见了元佑帝呢?
话说回来,以前去人间历练的小狐貍,回来后不都说皇帝一直待在皇宫吗,怎么面前这位这么爱出宫溜达?
容媚挠了挠下巴,思索了一瞬就果断放下心中的疑惑,含笑上前同元佑帝打招呼,“嬴公子,真巧。”
瞧瞧面前这张脸,多么赏心悦目。这风流多情却寒气逼人自带威严的瑞凤眼,这优越的鼻梁,精致流畅的轮廓以及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势,样样都戳在容媚的审美点上。
容媚是只懒散的狐貍,除了躺着晒太阳和吃东西外,还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
元佑帝这张脸,简直是女娲娘娘精雕细琢而成,容媚每每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看到了美人儿,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对于美人儿,容媚一向宽容,哪怕知道元佑帝出现在她面前,肯定有旁的打算,容媚还是十分配合得跳进这个坑,含笑问元佑帝,“不知公子出门有何要事?”
元佑帝扫了容媚一眼,不答反问,“夫人这是要出门?”
容媚的眼睛瞬间瞇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毫不迟疑地点头,“正好得闲,去街上转一转,吃点好吃的。”
元佑帝登时想起来,那天在茶楼,容媚即便是有意前去给谢长宁挖坑的,也没耽搁吃东西。桌上点的东西,除了茶水之外,全都进了她的肚子。
元佑帝微妙地扫了一眼容媚的肚子,见她的腰肢依旧不盈一握,心下不由好奇,她这么多的东西都吃进哪儿去了,怎么都不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