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兰粲似乎都已经逐渐忘记了自己是一块有瑕疵的玉。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药房裏突然晕倒,完全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耳边急躁吵闹的惊呼和搬动桌椅发出的尖锐摩擦声。
颤抖,心悸,呼吸停滞,兰粲挣扎着握紧拳头,用力捂住自己的心口。
等到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白色,熟悉的消毒水味、令人感到恐惧的安静。她嘆了口气,轻轻转头,看到自己正在输液。
好累,发病时窒息的感觉仿佛还在她的身体裏,只敢小心地呼吸。
走廊传来医生和父亲聊天的声音,医生的声音温和:“她一直还算平稳,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臟负担会越来越重,这个病自然也会越来越严重。”
兰粲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兰爸的身影停在门口,“你家姑娘的话,手术可以安排起来的了,发作的频次变高,会渐渐影响她正常生活。”
兰粲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兰爸的背影,手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兰爸点点头,转身猝不及防与兰粲的视线对上,有点勉强地笑了笑,和每次来医院时一样。
住了两天,医院让他们回家休养,兰粲提出去后山和爷爷一起住,爸爸答应了。
看似已经忘掉的事实又出现在面前,兰粲不得不去面对。但她很迷茫,需要时间。
她稍稍有些急切地想要扔掉一些东西,切断联系,回避社交。
尽管知道这样做是在逃避。可对她来说,挂念的心思就像一小颗糖,甜蜜却短暂,临到分别时才会发觉它在胃中化成了毒药,痛不欲生。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思考过死,以为自己已经能很坦然地接受死这个名词。所以人前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抱着枕头崩溃大哭。
而现在的她开始害怕未来,却不再是因为死,而是太想活。她害怕分别,害怕家人落泪,害怕永远失去感受感知的机会,与其拥有后再失去,她宁愿主动割舍。
手术是不难做的,成功率也不小。但是这个病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猛烈的一击。同时又像一个寄生虫,慢慢地把人的养分,生机夺走,把兰粲吃空。
她不长命,她一直都知道。
暑假就快过完了,天气会渐渐转凉,每个城市都会有舒适的温度,不用再避暑了。
她看着桌上的日历,无声地数着。
兰粲的爷爷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纯朴且勤劳。他在后山上有一小片田,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干干农活,看看他的宝贝作物有没有好好生长。
他很疼爱孙女,但是接到兰爸电话,告知兰粲要来后山住时,却久违地没有说话。他苍老而又细腻的心能够感知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兰粲在爷爷家住了两天,每天提不起什么兴趣,她感觉很悲伤,很空洞,很没意思。想到自己这颗很没劲的心臟,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爷爷家的电话是一个有点年头的座机,一天总能接到不同的电话,不是电信局,就是村长慰问,甚至还有拨错的。爷爷觉得烦,白天总出门溜达,兰粲一个人坐在一楼的椅子上发呆。
忽然座机就响了起来,过时的铃声在冰凉的瓷砖墻上回弹,特别大声。兰粲本不想接,但实在被吵得心绪不宁,走上前接起电话,语气不善:“谁啊?”
她等待回答,对面却没什么声音。
兰粲低头看着座机,确认还在通话中,想着又是一个打错的人,边把话筒拿开边说:“不讲话我挂了啊。”
那头的人好像急了,忙开口道:“是我,我是苏澈。”
兰粲心裏一跳,不知说些什么:“你…”
似乎在酝酿,兰粲耐心地等着,一种沈默但又轻巧的氛围在电话裏弥漫开。
那一头的苏澈,坐在桌旁,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圈,他的嘴张了又合上,最后抿起。
终于开口:“你…住到后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