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程骄赶回程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大年夜说是出去接了个电话,结果悄没声息地就跑了。也不曾跟家人正式地告别,只是派了下人传话。程骄抿了抿嘴唇,懊丧地想自己也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做出这样不着调的事情。此时心中也惴惴不安着,吩咐给他开门的佣人不要声张,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去也就是了。
没想到程白驹老早就坐在前厅裏,一身黑底红纹团龙的唐装,黑发一丝不茍地梳于脑后,捧着一杯君山银针,半闭着眼。
在程骄经过前厅时,他口中飘出一句:“站住。”
程骄的脚步一顿,心中一沈,看来这一顿拷问是免不了的了。随即转过身,轻轻颔首,“父亲。”
“坐。”程白驹将茶杯随手搁在小叶紫檀木桌上,睁开眼。
程骄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应了声是,就乖顺地坐在了他下手。
“昨天年夜饭吃了一半就跑了,一直到这会儿才回来。做什么去了?”
果然。
以程白驹滴水不漏的性子,能把这件事问出口,自然是已经听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程骄不敢诳他,只好垂下眼,含混地说:“一点私事。”
“私事?!”程白驹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沈声斥道,“什么事能值得你在大年夜裏撂下一大家子人偷偷跑出去,一走就是一个晚上?!”
“不过是一个仇家闹事,我去解决一下。”程骄别过脸。
“解决方式就是睡了他?!”程白驹勃然大怒,“寻仇的方式就是整个医院都围着他一个人转?!十几万块钱一支的特效药,用专机空运过来一天三遍地给他扎?!不如我也惹你一下,让你也报覆报覆我好了!”
姜还是老的辣。程白驹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既然敢对着程骄发难,自然是把裏裏外外都调查得门儿清了。
程骄皱了皱眉。
事关夏千秋——他最隐秘的暗疮,处理起来自然是陪着十万个小心。经手的人也都是自己的心腹,都是他细细筛选过的!怎么竟然连这群人裏都混进了程白驹的眼线呢?!
一想到不知有多少势力,将手伸到了他周围,程骄就觉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既然话都说开了,再遮遮掩掩地,反倒没意思。索性把话都一并说开了。
程骄轻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裏总是透着一股阴鸷狠毒:“父亲,若是有人害得你生不如死,你若是简简单单地就让他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巧言令色!我看你,是忘了你大哥的前车之鉴了!”程白驹恨恨地骂。“难道也要我连你一起赶出去吗?”
大儿子恰恰是因为跟男人不清不白才被剥夺了继承权,赶出家门的。若是小儿子也染上这个毛病,可就真的要活活气死他了。
程骄不卑不亢地说:“我跟大哥怎么会一样呢?父亲这样说,可真是冤枉了我。大哥不肯娶妻生子,我可是连儿子都快有了呢。”
这话说得十分妥帖。
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子来说,别的都不重要,婚姻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当年程大少若是依照婚约娶了尹家大小姐,哪怕在外面把他的同性情人宠上天,也不会有人说他一个不字。甚至连尹妃色,都要帮他遮掩一二。左右只是宠幸一个不下蛋的男人,总比养着一群时刻会搞出私生子的外室要强些个。这样的道理,她不会不懂。
也就是程太太那种刻薄霸道的女人,不知情识趣,暗地裏把丈夫在外面竖着的彩旗都拔了个干凈。可她又得了什么呢?不过是程白驹一腔的厌恨罢了。母凭子贵,她连儿子都失去了,空留着一个太太的头衔,又有什么用呢?昨日吃饭时见她,发现这个最註重易容的女人鬓间也有了白发。连程骄看着都可怜。当初她若不是这般强势,也万万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程大少当年要鬼迷了心窍,连敷衍地娶个门当户对、上得了臺面的女人都不肯,执意给小情人儿争一个太太当。一个男人做当家主母,这也太胆大妄为。只是这样的任性,最终也付出了代价。
想起他,程骄微微冷笑:只有你的爱情是一尘不染的?毛都没长齐呢,就想着要挣脱家族了。说什么金钱不重要、有情饮水饱的人,大多是没有真正吃过苦头的。放着锦衣玉食不要,领着你媳妇在外面风餐露宿就是真爱了?
钱怎么不重要?权势怎么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