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就还是你自己收着吧。”裏面的东西已经拿出来，也就没用了，青顺起身告辞。
但他回房后愤愤然，踱来踱去，击碎了房中盘柱：“他还真的接这尊主之位，不自量力！”
一属下靠近：“护法想捏死他不是跟捏死一个蚂蚁那么简单，为何一直留着他？”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也看到了，掌令只有他能找出来，而且，这也只有他可以开启，掌令不开启，族中就不认尊主之位，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原本想好好待他，让他知恩图报，到时候开启掌令再传给我，不想他一点都没推辞。”
“护法大人，不急这一时，大典之上，待他开启掌令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这魔族尊主，也就只有您来当了。”
“这时候再把他弄死，傻子都猜得到是我干的。”青顺又踱了几步，眼珠一转，“我倒是想到了一条妙计。”
他又笑起来：“你知晓仙门为何如今想要与魔族摒弃前嫌么，那元照仙尊得知阿青在我们这儿，说什么阿青可以找到魔种，想跟我们合作。”
“所以护法大人想把他交给仙门？”
“堂而皇之交给仙门，也很显眼，仙门想独吞，不舍得放消息出去，可我偏要让众人皆知。
你去安排，等继任大典之后，立刻把这消息传出去，修界哪个人不觊觎魔种。
到时候他必成众矢之的，他那肉/体凡胎敌不过一个小小修者一击，那时众人围攻，我魔族也无法招架，可就不怪我们见死不救喽。”
黑衣属下竖起大拇指：“护法好主意，不过……能找到魔种不是更好么，咱们为什么要把这个让出去？”
“哼，魔种哪有那么容易找，妖尊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不就是冲魔种去的，到后来不还是走了，他根本就找不到。”
“原来如此。”这属下讚道，“果真是好主意，既能解决了他，也可引起修界之乱，等大家互相打起来，咱们还可坐收渔翁之利。”
“快去准备继任大典。”
深夜，月色隐入昏暗的云层，寝殿仆从们已散去，陆青余还抚着那耳坠，眼眸在烛火下时明时暗。
抚了一会儿，他打开门，今夜凌侧当值，见他出来，将一把弯刀横在他眼前：“护法有令，少主不得外出。”
“如果是怕我有危险，你可以跟着我。”
凌侧沈默了会儿，没有动。
他继续道：“如果是怕我出去惹事，那就多虑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又沈思须臾，凌侧让步：“属下陪少主出去。”
他们走出魔族，一路往妖族去，陆青余在那山门前静立，一朵「镜花水月」将山门阻隔，没有任何外族可进。
凌侧道：“属下可传拜帖进去，妖族如若想见，会有人来开门。”
陆青余捏了捏手，摇摇头，取下腰间那青色铃铛，轻轻放在山门前，铃铛被风吹动，叮咚一下，与草色相容，再看不清。
“这铃铛叫一水间。”那人声音还浮荡耳边，他眼前还有碧水清波，一只大白鹅拼命划着水。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回吧。”他拢了拢衣服。
往后，又要记得避雨了。
继任尊主之位不可含糊，两天后，他开始进入魔族圣地闭关守孝，再不能与他人接触，这一闭需三年。
三年时光对于修者来说实在短暂，几乎一晃眼就过去了，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短。
林涧月没人陪伴，过了度日如年的三年，觉着自己不是长了三岁，而是老了三十岁。
但他师兄出关后，他却觉得他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不不，还是有一点变化的。
出关后就是继任大典，仆从在伺候陆青余沐浴更衣，红底黑色绣纹的宽袍垂地，长发如墨，以黑金色高冠束起，左耳下挂了一个小小的玉质耳坠，红若血滴，随着他穿衣的动作轻轻晃。
林涧月终于发现了他师兄的变化。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印记。
他走过去，站到师兄的面前仔细看，那是一朵红色的，小小的花的形状，花瓣细长，从花心延展，末端微微卷下。
陆青余看着他惊异眼神，笑道：“这是魔族印记。”
林涧月在魔族呆了这么久，当然知道：“师兄你……你是入了魔族了吗？”
“我早就入了魔族啊。”
“不是，你之前明明跟我一样，可你现在就不一样了。”林涧月不知该怎样说，“你跟他们一样了。”他望着这四下垂首的人，“你，你还是人吗？”
这话没有骂人的意思，他诚心发问。
陆青余轻甩衣袖转了一圈，耳下玉坠微泛红光：“我是魔。”
这玉坠中的掌令又算什么，那日他以血点入，发现裏面藏有秘境，是当年他父亲送给母亲，母亲又放于他怀中的，也唯有他能打开，这才是父母想留给他的东西。
他让青顺把掌令拿走，闭关之际走进了秘境。
他的父母当年力排众议在一起，却又从同心到相离，他们一直争吵的都是关于他，他出生后灵根和魔气一直无法融合，摧残着身体，少时体弱不能出门。
父母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驱除其中一样，可到底是去除灵根还是魔气，两边争吵不休，谁都不肯松口，后来再加上两族本就不支持他们在一起，怨气越积越多，越是深爱恨意也越长。
他们哪怕是给孩子留这秘境，也还是在较量，仙门之境，魔族之境，他踏入其中一个，另一个就消失。
进仙门，再聚灵根，进魔族，再汇魔气，无论进入哪一个，他都不会再是普通人类了。
当年他自己以魔气消融灵根，他两个都不要，如今，两个秘境又摆在了眼前，他厌恶的，排斥的，跌跌撞撞的尘世一游，回到起点。
他踏入了魔族秘境。
这最为困扰他的，他极度厌恶的，曾经为了摆脱这个血脉，而不惜去炼邪术的魔族，如今偏要踏进来。
他就想要更厌恶自己，让自己落到土裏，沾一身污泥。
偏要让曾经在意的人摇头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