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之后不久便抵达了目的车站。
亚平宁半岛恰是黄昏,天边没有一丝云,一两粒星子嵌在橘色暮影中。
一出车门便看见士兵分列两排,站在铁轨的两侧。
空无一人的站臺,顶上时不时因为不稳定的电压而发出刺啦刺啦电流声的灯盏,照映着大理石地面格外冷清。
我深深呼吸了一记,空气中因停车而排出大量蒸汽的怪味道。
“这就是罗马啊……”我左右打量了一下,车站四周并没有其他建筑物,只是稍稍眺望一下,能看见不远处有稍许灯火。
果然短生种世界在电力方面的维持很是吃力啊。
一名士官模样的人走进了我,“维拉蒂卡伯爵阁下?”
我应声回礼,“是。”
“请这边来。”
他的表情柔和,并没有因为我是长生种而生出任何戒备或敌意,这与我,还真是第一例。
看他动作一丝不茍,步伐笔直有力,我猜想应该就是亮与我提过的,那位红衣主教所拥有的完全以现代化军事训练的私人军佣。
“不同在于,圣殿骑士团是隶属于教会而这些职业军人则属于红衣主教本人。”之所以记得这一句话,大约因为亮提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而他们在行事风格上也有大大的不同。
果然,长生种贵族免不了出现背叛者,短生种也会有人与人的不同吧。
这次秘密会面的最终时间与地点是在最后一刻才确定下来的。
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我心情激荡,甚至开始觉得因紧张而有些干呕与头晕。
毕竟是足够载入史册的一刻。
不过,将这样重要的出使交给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我,也绝对不是亮的疏忽。
说到底,真正的使者,正是这位皇帝陛下。
我不过是,一枚挡箭牌而已。
教廷这边,只有梅第奇主教自己明白这一点。
会谈安排在晚餐时间。
亮又提醒我,务必只能象征性地碰一碰唇,什么也不许吃下肚。
其实他压根不用担心这一点,我什么都吃不下去。
侍者将我们领到餐厅时,等在那裏的,除了教廷新派的三位实权者,还有一位漂亮的女性。
拖曳长裙撑开了大大的下摆,拇指大的粉色珍珠与金银线绣满了一朵又一朵玫瑰花。
而深红的发色在钻石花冠的映衬下与长裙上的宝石花蕊交相辉映。
玫红色是最难把握的色调,一不小心就会流于世俗,但在她,却是无比的雍容端庄。
我不由在心裏咋舌,短生种在这方面的搭配能力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欢迎你,帝国的贵宾。”
她以无可指摘的优雅仪态向我行礼。
在她的带领下,其他三位红衣主教一一向我致意。
我施以回礼。
双方落座,由梅第奇主教进行介绍。
那位第一眼就引起我註意的女性便是梅第奇家族另一位重要人物,梅第奇主教的姑母,凯瑟琳.德.梅第奇,法兰克国王的王后,现任摄政王。
即便是深居帝都的我对这位女性也有所耳闻——她对艺术的热衷与对奢华的讲究,即便在帝国也为大贵族们所津津乐道。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约是对那位女士关註过长时间,身边的亮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还给我递了一个眼色。
“干嘛……”
他示意我附耳。
“看中了?这位年纪也太大了些吧?”
不禁莞尔,“你管我,缺少母爱不行啊。”
本因为过度紧张而提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难道我关爱的还不够?”
…………………………
他就不能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正经些吗?!
看着对面那几双时刻盯着我俩一举一动的眼睛,我有些牙痒痒。
他轻笑,“他们又没欠你三千万不准备还,笑一笑吧,乖了……”
呃…………
好吧,感谢他给我的放松小笑话。
我冲对面微微一笑,“小牛排不错,我喜欢。”
他们脸部肌肉也终于得以放松,都应时地添了几句说笑。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他这干醋吃的毫无道理。
说到这位女士,毕竟与我有不浅的血缘关系——我的母亲,正是来自梅第奇家族主支。
会谈进行得还算轻松,毕竟有亮在,我心理负担并不是很大。
随着会谈的进行,他时不时附耳——对外宣称我对罗马语并不是太熟,需要翻译的帮助——然后,告诉我下一步具体该表示的态度与内容。
梅第奇主教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看我的时候不免带了了然的笑容。
不过其他三位倒很给面子,认真专註地盯着我每一分表情变化。
他们想从我这裏得到的,要比我想从他们那裏知道的,多得多。
这就是亮告诉我的,信息的不对称是会谈的有利基础。
那次爆炸给双方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就教廷而言,主和派势力失去了最大一张王牌——教皇陛下。
而帝国,也失去了要塞的守护者,卡梅尔女伯爵。
现在无论是帝国的皇帝陛下还是由梅第奇家族主导的主和派,都下意识认为是教廷激进派背后的指使——虽然牺牲了教皇殿下,但至少能干掉帝国的领导者。
这样的想法理智得可怕。
没错,不听话的教皇可以换,但帝国失去了皇帝陛下结果可想而知。
两千多年的唯一领导者,帝国的精神支柱……
“说不定会乱得一塌糊涂。”我在心裏嘀咕,扫了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