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学成之际,亲手杀了教导自己多年的义父。
我这样连骨子裏都找不到一丝善心的人,居然还有人说我吉人天相。
初星失笑。
她在刚刚的记忆中探寻,索想着方才他扶住自己时,在一阵晕眩之中隐约所见的容貌,好看的轮廓勾勒将他的温润如玉勾勒出十分;一言一语,如江弦风歌。
想起他替自己重新扎住伤口的温柔细腻,如同他的人一般,似清江、似流云。或许,这个际遇会成为她将近二十年来记忆之中唯一柔软温和的角落。
方才,他出手扶住自己时,初星依稀看见他撕裂了的衣袖,依稀看见了他衣摆和指尖都还沾染着替自己包扎时所沾附上的血;俊美如斯,一身文雅的他,没有一丝惋惜,也没有一丝嫌恶。
真是蠢男人。
直至黄昏才回到江府的江楚,一身破裂的衣衫让穆桓先遣何安带来干凈的衣裳替换下了,沾着血的手也以擦拭干凈,才敢踏进府邸。
因为有穆桓的陪伴,加上江夫人进城去了不在府裏,所以并未引起府裏上下太大的恐慌。
依着江夫人爱子心切,府裏上上下下的奴仆也总是担心的江楚的行踪与安危,虽说一方面是怕少爷出了事恐夫人怪罪,但绝大部分,是因为江家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这位温和又毫无脾气的江家少主,无不打从心底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夜,穆桓留宿江府,如同儿时至今每次来访的惯例。
因为江夫人跟穆夫人进城为两为儿子添购衣衫,江老爷便也跟着去拜访穆家老爷,讨论两家在生意上的合作顺便聊天叙旧。
穆桓家世也不逊于江楚,穆家世代是境内河道运输的龙头,字号『天枢』,掌管多条河道的行船与运输,行事正派,跟各地官方关系良好,也多次接受中央委任的运粮事宜。而江穆两家的合作,自然是江家药材到各地药铺的输送分派,两家也因长年的合作而交好。
由于二老不在,晚膳江楚及穆桓二人便随意地在房内用了。
江楚看着桌上满摆的菜色,有菜有汤、有鱼有肉。
不知那位姑娘有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
若是被人追杀,恐怕连有人的地方都去不得,更遑论有得吃食。
「还在想今早那位姑娘?」穆桓见江楚自开始用膳便陷入沈默,不难猜测他的心思。
「希望她无事才好。」
「江楚,我知道你为人一向心地善良,不过……还是忘记这回事吧,那种镇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并非我等沾惹得起,你也见到了吧,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全是刀伤。」
言下之意,一个正常的女子,怎么可能招惹来这种想将人置之于死地的怨恨。
「我知道,让桓大哥担心了,是江楚不好。」江楚微微一笑,表示歉意。
「我只是替伯母担心。」
当晚,穆桓在江楚房间隔壁的厢房睡下,那向来是江家父母为他预备着的,就如同京城裏的穆府也预备着一间江楚专属的房间一样。
而一向好眠的江楚,在那个月色格外清朗无云的夜晚,难得地作了整夜的梦。
是一个魇魔似的,又让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梦中,江楚不断地梦见那名女子离去的背影,而他跟着她蹒跚的步伐,脚步不受意志控制地采在她沿途滴落在泥中的血迹之上,一步,又一步,最终──
看见她倒卧在自己鲜热的血泊之中,如卧在一片开得红煞的荼蘼花上,凄丽绝艷。
「姑娘──」在梦中,他嘶吼,却无法再更接近。
如此景像,在江楚的一夜睡眠中,不断反覆、反覆;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死去。
在最后的一场梦裏,江楚终于走近女子倒卧在血泊中的躯体,他想唤她,扳过她的身体,哪裏还有什么女子,躺在血泊之中的──
是自己。
然后,江楚惊醒,在天色尚未大明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