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结巴巴说明来意,又从口袋裏掏出钱来,看到他犹豫的神色,我心裏希望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了。脸上的雨水与泪水再也分不清,我哽咽难言。手裏拿着钱,一遍一遍乞求着“求你了,求你了……”如果他再不答应,我就跪在他面前。那人面有难色,一边看着天,一边喃喃道:“这天啊,又是雨又是雪的,黑灯瞎火的不好走啊……唉,你别这样啊……等等,我回屋一趟。”他回到屋裏,和屋裏的女人商量着。一会儿又出来了。穿上了一件军用大衣,手裏拿着两件雨衣,递给我一件。
我接过冻得硬绑绑的雨衣,心裏充满了感激。
从出门到现在,我几乎没有感觉到冷,想到不久就可以见到小北了,心裏的石头放下了大半,对外面寒冷的刺激也有了知觉。我的棉衣几乎全湿透了。坐在车斗裏,凛洌的北风吹得彻骨的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成了冰,肚子裏更象塞了一块大大的冰块一样僵冷,麻木地的钝钝地痛。我默默地对儿子说:“儿子啊,坚持一会儿,妈妈就要来了,再坚持一会吧……”见了儿子,我要把他紧紧抱在怀裏,抚摸他,亲吻他,把他的恐惧与委曲与赶走,让他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无论什么时候!
04
上楼的时候,与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酒气熏天,身上也跟我一样湿漉漉的。彼此都跑得太猛,以至于都打了个趔趄,扶住了栏桿才止住身子。
我抬眼看去,这个人,可不是桑良吗?看样子,他是刚从家裏出来。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可见是刚到了家还没换衣服又出来的。
看见是我,桑良有了几分酒醒的样子。他打了个嗝,说道:“小北还在楼下玩哩,我叫他去……”
楼下?现在已经快1点了,楼下哪裏有人?况且这都下了一天的雨了,小北哪有这么傻,会在楼下玩到现在?
桑良打着嗝下楼了。我匆匆上去。
小北的床上零乱地推着他的被子、衣服,还有他的书包,作业本和铅笔盒也散落在床上。学习桌上,护眼灯还亮着,书本和作业本还打开着,一支铅笔斜放在上面。可是环顾屋内就是不见了小北。
小北去哪了?邻居不是听见他在屋子裏哭吗?虽然这是三四个小时以前的事了。难道,我心裏一紧,难道小北是找我去了吗?我曾给他说过,如果想妈妈就打电话,我会马上来接他。今天,他苦等桑良不来,电话又打不通,是不是就自己去找我去了呢?天哪,要是这样,那小北现在……我想也不敢想了。
这时候,桑良回来了。他说:“小北肯定是跟别的小朋友回家了,没事,明天准回……”他这样说,可见,小北在苦等桑良不归的时候,曾经去过别的小朋友家裏,并且留宿。想到这裏,我心裏已是大痛,我的孩子,象个流浪儿一样,虽然有家,去是无可傍依。可恨婆婆一家人,在小北面前不知说了多少遍“你妈妈不要你了”,令孩子心裏一直忐忑,尽管他这话一出口,我总是急得几乎要发誓,用肯定又肯定的语言——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最爱的就是小北你,我只是不和小北与爸爸住在一起了……可他还是一遍一遍的地问,可见,我的肯定的回答也不能减少他的疑惧。所以,今天,也许在以前的很多次,他想给我打电话,想叫我来接他,最后却又黯然放弃。儿子啊,你不知母亲的心啊,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愿你受哪怕一丝的委曲和伤害啊。
我压抑着心裏的怒气,可我眼睛的愤怒的火苗却怎么也遮不住。事实上,我一开口,就再也止不住怒火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恨不得把他撕碎,我咬着牙,声泪俱下:“桑良,我说过,如果哪天你没空照顾小北,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来接他,为什么你……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小北可是你的亲生的儿子啊,你怎么忍心让他自己呆在家裏没吃没喝?难道你就不心疼?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桑良……”我转身冲到浴室,拧开水笼头,一盆水泼过去:“你给我醒醒,快给我找我的孩子去!”
冰凉的水击得桑良一个激凌。我把他推向门外:“小北都是在哪个小朋友家过过夜,你去问,如果没有,我顺路回去,看看他有没有找我去……”如果桑良找不到,我就要打110了,一路找回去,看能不能找到小北。桑良下去几步,覆又回来:“这小区那么大,我哪知道他在谁家啊,要找你去找,我不去。”他竟然说“不知道?”可见原来小北在别人家留宿,他竟然没有问过,是在谁家过的夜!
“你既然说小北是你们家的根,为什么不好好爱护?既然你要孩子,为什么不好好对他?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桑良?除了在小北面前说我坏话,把他当作刺伤我的刀子,你和你的家人还会做什么?啊?你说!”
我曾以为离婚了,就一了百了了,再不会和桑良有什么争吵,再也不会有这样愤怒而绝望的日子等着我了,可今天,这样的场景又重演了。我曾以为,离婚了,就再也不用面对婆婆一家人阴沈的心机了,可却又不得不在小北嘴裏一次次感同身受……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桑良关上房门,脱下湿透的外套,就要换鞋子。老天,他竟然打算就这么算了,他竟然根本就没有再去寻找小北的心了!眼前的这个人,他还是个人么?我心裏一片冰凉……
我仿佛看见,在雨雪交加中,在狂风嘶吼中,小北小小的身影在荒野裏蹒跚而行,无情的雨和雪扑打在他身上,寒冷的风把他的泪都冻成了冰,他的大眼睛裏,充满了恐惧。要知道,乡村的夜真的是漆黑如墨啊,况且,几乎家家都养了狗,狗凶恶的叫声是小北最怕的啊,即使是白天,他也要牵了我的手,绕了道走。更何况,这儿离北郊又岂是一个7岁的孩子步行所能走到的?也许,他还没有出城,就被居心叵测的人拐跑了,从此,我和小北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他将在一个小山沟变成一个呆滞的放牛娃,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故乡爹娘……啊,不能再想了,心裏血淋淋的痛已让我不能忍受,恨不得死去了才好……
05
桑良换好了鞋子,没几步,却又一跤跌倒——我刚泼向他的一盆水在地上形成了一大滩的水渍,桑良正踩在上面。看着他的身躯向后重重的倒去,我心裏一阵快意,尖叫一声,象只发狂的兽朝他扑过去。桑良猝不及防,刚要抬起的身子被我瞬间扑倒。我的手掌已雨点般的打在他脸上头上。该让他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与痛苦才能抵得过他对儿子所犯下的罪?难道上天的神註定要我一生和这个人纠缠不已?即使我脱离了婚姻的绳索?呵,一定是的,也许今天就是生命的尽头了,否则,谁能在清醒中忍受失去孩子的痛苦的熬煎?上天知道我不能独活,所以要我在结束前先结束了他,了结我的仇恨……
“我们一起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在呜咽冲出喉咙的时候,我却发出了颤抖的笑声。桑良吓呆了,抓住我扑打着手,落下泪来:“蔚蓝,你醒醒,你别吓我啊……”桑良的泪让我想起十几年裏他好多次的流泪。如果你不曾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你一定以为,能这样流泪的男人会是一个多么温情的男人,会有多么敏感而丰富的感情回报给他的亲人。是的,动情处,他涕泪纵横,可就只是这一瞬,哪怕泪还没有干,只要有人说请喝酒,只要有人说打牌“三缺一”,他的心就再装不下什么了。
桑良试图把我拉到他的怀裏,可我不要这样的温存呀,我要他去找回我的儿子……桑良什么时候才能有一颗善解的心啊?我绝望地发出惊天动地地悲恸……
06
小北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几乎疑在梦中。当他清楚地叫着我们:“妈妈,爸爸”的时候,我想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我还堆着满脸的泪,却微笑着,从地上站起来,缓缓向着卧室门口的小北走去,轻轻地,象是要去捉一只停留在枝头的蝴蝶。也许,等我猛得向前一扑,才发觉不过扑了个空。
可小北真实地被我搂在了怀抱裏,我身上冰凉的棉衣让他也打了一个寒噤。听到他小声的抗议,感触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穿在他身上的绒绒衣就柔软地贴着我的脸。有一千一万的感激——如果冥冥中真的有神,他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而且,上天真的待我不薄啊……
“你藏到哪裏去了?让爸爸妈妈好找?”桑良佯作生气问小北。儿子指了指敞开的壁橱——北风从窗缝裏挤进来的声音吓坏了孩子,他联想到奥特曼上的怪兽,又无可傍依,哭罢以后,灵机一动就藏进了衣柜裏来躲避想象中的怪兽,不知不觉睡着了。要不是我惊天动地地嚎惊醒了他,儿子也许就会衣柜裏睡一晚上了。
躺在熟睡的儿子身边,身体渐渐覆苏,那疼痛也跟着身体在温暖的被窝裏慢慢苏醒了,象冬眠苏醒的蛇一样缓缓缠上来。我把暖水袋抵在腰间,脚边还偎着一个,暖烘烘地,虽然疼痛依旧,却是舒服多了,热热的暖水袋把一路上结在肚子裏的坚冰都融化掉了。
07
感觉身子浮在半空的时候,我意识裏模糊一片。直到身体在半空中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才有了清晰的感觉,听声音应该是撞到门的声音吧?我被一个人抱起来了,慢慢移动着,这个人不是桑良又是谁呢?尽管我知道桑良想干什么。可我也不想挣扎,我太累了,心力交瘁,象拉伸得超出极限的皮筋骤然松手后的疲软,没有一点劲道了。我怕什么呢,等到他扑过来的时候,我只要说一句:“今天我来例假了。”他就会住手,乖乖放我回儿子屋裏去,就象以前我抗拒着桑良的手说这番话时一样。
可今天,我的话并没有引起同样的效果。桑良仍然用手扯着我的衣服,尽管他的手碰到了内裤裏粘着的厚厚的卫生巾。他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来……”
桑良用熟悉的动作侵入了我。开灯时,床上,有几处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心亦凉。
这一夜,却是再也睡不着了。有一种信心在动摇着。事实上,从接到邻居的电话,到来时的艰难,以及到了家以后寻找不着小北,我的信心一直在一层一层的塌陷。以至于,面对桑良的粗暴后,那种歇斯底裏的绝望与疯狂没有在心裏滋长。那就是,离婚以后,最大的受害者一直都是小北。
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儿子接去北郊。可是,路途太远,天天在车上要花不少的时间。况且,我不能放心让小北一个人来回,那么,除了时间的关系以外,我和小北来来回回也要花不少的钱。如果回到市裏租房子,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钱啊,钱啊,这才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是什么滋味。想来想去,似乎没有比留在这座房子裏照顾小北更好的方法了。
我心裏那份凑合过的惰性又滋长起来。也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度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对于小北来说是这样的。我的幸福又算什么呢?如果这种幸福裏掺进去对儿子牵肠挂肚的担忧,那还叫什么幸福呢?况且,我所期望的幸福,那在梦裏疼我爱我惜我的人,又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呢?况且,那仅仅是一个梦,如果对梦有所期盼,那定是遥遥无期吧?
08
早上打发儿子起来上学去了。我在洗手间裏梳洗。洗手间的纸蒌满满的,有几张手纸都掉了出来。我嘆口气,皱着眉头,把地上的手纸捏起来放入纸蒌。一张手纸的裏面,竟然掉下了一个——避孕套。我失声叫了声,扔掉了手裏的手纸。拧开手笼头,狠狠地洗自己的手。一遍一遍,打上满手的肥皂,冲尽了,却还是有不洁的感觉。想到昨晚的桑良,更是象吃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两手都搓得红了,心裏也知道所谓不洁的感觉是心裏的臆癥,于是住了手。
桑良一直都在外面沙发上坐着,睁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我在屋裏来回。见我在找什么东西,才说道:“你的棉衣我烤在暖气上了,现在差不多干了。”他从卧室裏出来时,手裏拿着我的棉衣。我伸手去拿,他轻轻躲过,固执举着,摆着要为我穿衣的姿势。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也没有心情和他罗嗦。顺从地穿上的棉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