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朋友并?排站着?,正被佣人?一边擦脸一边哄着?不哭不哭。
但哭声洪亮,像两把小号此起彼伏。
钧馜上气?不接下?气?:“我再也不来玩了,我不跟你们好了……”
妹妹也眼?泪涟涟,但只抽泣,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商明宝头大如斗,一眼?扫向那个唯一没哭的?。
龙凤胎哥哥被她眼?锋一扫,抬起黑不溜秋的?圆眼?睛,先发制人?地说:“妈咪,不能因为我没哭就把错怪给我。”
本来就是,小孩拌嘴,没有大人?说话的?份儿。
钧馜的?保姆将她抱到怀裏,笑道:“三小姐,小孩子吵吵闹闹是常事,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又哄着?钧馜问:“钧馜昨天晚上睡觉前,跟阿姨是怎么说的?呢?”
钧馜瘪了下?嘴,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地说:“要是每天都能跟弟弟妹妹玩就好了。”
“今天不作数了?”保姆逗趣问。
钧馜很?用力地摇头,也不答。
她比较喜欢来这裏玩,每次都像放假,因为可以到稻田裏拔水稻、抓小螃蟹,裤腿卷得一只高一只低的?,踩在?软软的?泥土上凉凉的?很?舒服。
而且斐然uncle还?会教她做植物和蝴蝶标本,虽然爸爸在?心裏是天下?第一好,但钧馜也不得不承认她做标本时?总是看蝴蝶少,看斐然uncle多。
这么一想,钧馜又不生气?了,因为弟弟妹妹很?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爸爸。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要是爸爸抱他们两个而不抱她,恐怕她会气?死。
商邵的?车跟向斐然的?一前一后抵了家。
他这几日公务繁忙,接踵的?政府会议让他分身乏术,应隐又在?国外,只好将钧馜送这裏来玩几天。
“钧馜被惯坏了,有点公主?脾气?,这几天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人?并?肩一同往房子裏走?,商邵的?话客气?,但语气?裏却透着?松弛,是只在?家人?面前才会表现的?一面。
向斐然也没有跟他客套,笑了笑:“常来才好。”
到了客厅,正见钧馜给弟弟妹妹分巧克力,扭捏地说:“好了,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在?不高兴上。”
接着?张开短短的?小胳膊,将弟弟妹妹一起圈到怀裏。
佣人?没通传,商邵和向斐然便?站着?看他们互动。
过了会儿,商邵出声:“钧馜。”
这下?子都猛地回头了,“daddy”“爸爸”声此起彼伏,以十匹马力的?速度和力气?竞赛般冲进各自爸爸怀裏。
钧馜很?熟练地环住了爸爸的?脖子,并?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龙凤胎中,妹妹则靠到了向斐然怀裏,哥哥慢了一步,似乎是有意的?,以为爸爸要全力抱妹妹。但向斐然示意了一下?后,他就迅速地在?他的?臂弯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daddy为什么会在?这裏?”钧馜有点搞不清状况。
照理来说,要再过两天才能来接她。
商邵按着?她后脑勺,用令她觉得舒服的?音量说:“daddy想mommy了,我们去?欧洲找她,好不好?”
钧馜瞪大眼?睛:“现在?吗!”
商邵肯定道:“现在?。”
送走?了这对父女,例行?来到了每天的?亲子时?间。
这是两个小孩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向斐然会问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开心或者烦恼的?事要分享。
他们的?爸爸总在?忙碌这个那个的?课题,要出差要开会要交流,而这一个小时?是如此完整、雷打不动,为他们率先建立起了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确实是可以不变的?的?认知。
“爸爸,我可以改一个笔划简单的?名?字吗?”妹妹鼓起勇气?问。
“为什么?”
“因为太难了,而且老是被认错,我不想被当成男孩子。”
“你还?没到三岁,不会写这些字是正常的?。”向斐然半蹲着?,将目光移向另一个:“你呢?”
男孩子声音奶奶的?,但挺酷:“it‘s
up
to
her。”
小孩是大人?的?翻版。
向斐然的?手掌扶着?妹妹小小的?身体,想了一想,对她说:“你现在?还?不会写字,所以你觉得写自己的?名?字很?困难。等将来你长?大了一点,如果还?是不喜欢这两个字的?话,我们就去?改名?,怎么样?”
“太爷爷会不会不高兴?”妹妹未雨绸缪。
向斐然略笑了一笑,唇角的?弧度与平时?没有两样,但妹妹觉得有哪裏不同。
接着?,她听到她爸爸一如既往淡然地说:“爸爸会找机会跟他解释的?。”
妹妹不懂,但爸爸的?承诺总是作数的?。
她和她的?双胎哥哥睡一个房间,两人?早就已经可以自主?入睡了,也不需要谁给讲童话书念绘本。但晚上闭灯后,突然传来哥哥的?声音:“你知道’死‘吗?”
妹妹说:“不知道。”
“gone。”
“i
knew
it。”
妹妹小声强调。
翌日清晨,他们在?佣人?的?伺候下?换上衣服,乘上阿尔法保姆车,前往市内。
阳光很?好,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哥哥把魔方交给妹妹打乱,接着?由他覆原。这是他沈浸时?间的?方式,就是有点儿短,最初是几分钟,后来是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总喜欢看他玩魔方,两岁多能独立覆原三阶也没什么了不起吧。但这成了逢年过节的?必备节目,并?且每个人?都要抢着?来打乱他的?魔方——讨厌。他只允许妹妹打乱。
车子在?一处绿荫掩映的?建筑前停下?。
“太爷爷!”
一声欢呼,两人?先后熟练地爬上那张白色的?床。
“哎!”向联乔永远是这样的?语气?答他们。没有人?知道他已经不再有太宽裕的?行?动能力,也已经不太能调动出这样愉悦、松弛且富有中气?的?声音。
太爷爷是温暖的?。在?龙凤胎的?心目中,这是全世界最慈祥的?人?(远胜过在?香港的?外公),虽然他的?手臂上都是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手背上的?青筋粗而浮肿,房间裏又总是有一股奇怪的?消毒水味,但他们还?是很?喜欢一左一右偎在?他胳膊下?,陪他聊聊天。
他会说十一种语言,给他们讲十一国的?民俗童话。
“太爷爷,你会死吗?”妹妹小小声地问。
向联乔的?诧异先从眼?神裏透露出来,接着?才慢慢浮现在?松弛的?皮肤上:“会,当然会。”
“‘死’是什么?”
虽然向联乔也秉持着?小孩需要建立正确的?生死观这一教育理念,但对于三岁多的?孩子,似乎为时?过早了。
他沈吟一会儿:“死是一件浪漫的?事。”
“浪漫是什么,好的?吗?”妹妹懵懂地问。她已经有朴素的?好坏观,帮她衡定事物性质。
“romantic,我想它不能称之?为好坏,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浪漫。”
这太覆杂了,龙凤胎听得懵懵的?,云裏雾裏。
“那你喜欢吗?”哥哥抓着?他身上软软的?蓝条纹衬衣:“太爷爷。”
“它要是太早来了,我就不喜欢,至于现在?来,那就刚刚好。”
“噢!”妹妹眼?睛亮起来,“所以太爷爷喜欢‘死’。”
向联乔笑得一把骨头快要散架:“不不不,没有这回事。”
啊,又不懂了。
“你们还?太小,”向联乔一左一右地摸摸两人?的?头,“还?不能理解这些,不急,不急。”
哥哥学他说话:“不急不急。”
妹妹高兴地说:“那我也不急。等我长?大了,我自己跟你说,不用爸爸。”
向联乔:“说什么?”
“名?字。”妹妹眨眨眼?,似乎感到了一丝为难和羞怯:“我想改名?字,可是是太爷爷取的?,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再说。”
“哦。”向联乔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一双眼?睛因为微笑而瞇起,“为什么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嘴地说了——妹妹主?要说,哥哥补充说。
“所以,你觉得这个名?字像男孩子。”向联乔听懂了她小小的?烦恼。
妹妹点点头,圆滚滚的?黑瞳孔中有些困惑和难过:“这是个聪明的?名?字吗?别人?都以为是哥哥的?。”
她有一点点迟疑,想自己是不是配不上。
“你觉得哥哥比你聪明?”向联乔温和地问,极度衰弱的?身体上眼?神清明。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好像是的?,最起码她暂时?没办法背那么多魔方公式。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天赋来得早,有的?人?天赋发现得晚。”向联乔语速慢慢地说:“不急,不急。”
“至于你的?名?字……”他缓了一缓,仍然很?温和:“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字,我们郢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换了。”
郢桥。这个总被认为是男孩子的?名?字叫郢桥。
郢是地名?。听说楚人?不论迁徙到什么都城,那裏都会永恒地被唤作“郢”。
她也想过,为什么不是颖乔,或者别的?什么字。这两个读音裏面有好几个是“属于”女孩子的?字,独“桥”字硬朗。
很?多年后,郢桥变得执着?于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字:“我叫郢桥”,而非“yvette”。
“大小乔的?乔?”
“不,桥梁的?桥。”
至于她的?哥哥,名?字含义一目了然:嘉程。
“也许我的?太爷爷认为,在?如今的?时?代,男孩子找到自己的?前路总是轻易些,所以祝他前路风顺就好,而女孩子总要面对更多的?晦暗、诱惑和对人?生有害的?嘉赏,所以他希望我可以是不变的?桥,坚定的?自己。”
那一天的?回程,郢桥在?保姆车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晒在?她抱着?玩偶的?脸上。嘉程也睡着?了,为妹妹获得未来的?改名?权而暗自开心,并?偷偷地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自己名?字改成——奥特曼!
同一天,时?差倒退十小时?,飞机滑行?降落欧洲小国机场。
“爸爸。”
钧馜太困了,眼?皮子强撑着?,讲话哼哼唧唧。
“嗯。”
钧馜:“我想要弟弟妹妹。”
商邵漫不经心:“郢桥和嘉程就是你的?弟弟妹妹。”
“可是郢桥和嘉程不能天天见面、天天玩。”
商邵的?思绪暂停下?来,视线也从笔记本上移过来:“你想说什么?”
钧馜又重覆了一遍:“我想要弟弟妹妹。”
“这你得跟妈咪申请,她说了算。”
“那撒娇有用吗?”钧馜跃跃欲试了。
商邵勾了勾唇:“跟上帝祈祷比较快。”
钧馜:“……”
看吧,她爸爸又在?说一些不准备让人?听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