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波三折的最终决战
总之结局是好的嘛……
(1)
早在踏进山洞的那一刻,
曦白便已经明晰了庙生的意图。
说真的,这个布局相当粗糙,针对的毫无疑问就是他,
其他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为此做铺垫。十元和秦蓁的纠纷引来小白,
而怕小白对他的吸引力不够,还搭上了身为人类的阮玉瑶。
庙生想要的是他的灵魂。
这个山洞显然正是庙生的鬼怪工厂,
那覆盖一切的黑暗之下隐藏的是数不清的人流尽的鲜血,
和支撑一众恶鬼、厉鬼,乃至最低级的鬼怪们转化所需的庞大怨恨。
意志再怎么坚定,只要还是人,在这裏都会难以避免地受到影响,继而崩溃——像阮玉瑶那样。
这正是针对曦白最好的猎场,一个最有可能把他也变成庙生囊中收藏的环境。
当然光有环境还不够,于是在小白和阮玉瑶的双保险把他引来之后,立马就是秦蓁在重重迭加的误解下出手刺伤了他。打的就是进一步削弱曦白力量的算盘,
逼他为了使出全力抛弃身体。
事情在这裏曾迎来过一个转折点,
是由小白给出的另一种选择。
庙生的预想出现了偏差,那就是曦白的本性,他对普通人类的性命和这份拯救世界的工作其实并没有那么兢兢业业、死而后已。
或许也有一部分受了这满是怨恨的环境的影响,身为影帝的他却没能维持住自己的完美面具,
连被封印了大半记忆的小白都看出来了。
但其实,曦白并没有想过抽身离开,
一刻都没有过。
他甚至是在小白的拥抱之后才意识到还有这个选项,而同时,
他也发现了自己一直下意识忽略这个选项的原因。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
踏进血池、花费力量凈化尸体,乃至抛弃身体,
曦白一步步踏在庙生写好的剧本上,一点点被血池的怨恨浸染了身体,和灵魂。
他现在已经回不去那个身体了,而除非找到人能将灵魂精确切割,他也已经无法摆脱上面浸染的庙生的印记。
但曦白不得不这么做。
抛弃身体才能深入血池,而只有深入进去,他才能触碰到其中混杂的那一抹属于小白的意识。
庙生当然可以把这一抹意识藏起来,甚至干脆毁掉。但他不会,他还要靠小白来激发曦白的怨恨,就像他对白汀宁做的那样。
这是一场,彼此的筹码都放在明面上,一旦开始就不得不继续进行下去的赌局。
好在曦白还有另一个筹码,隐藏在一切的最开始,甚至连小白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筹码——
“你是谁?”
“我、我是……”在渐渐被一片纯白吞噬的空间裏,女孩吐出的语句断续,混杂着电波声,像是收音机接收到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发来的信号。
她的身体、五官也在闪烁着,一个个模糊的色块不断变换,间或还会被雪花样的图样覆盖。
曦白紧紧地註视着她,眼裏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随着女孩身上稳定下来不再闪烁的色块越来越多,周围开始出现了其他景象。
仿佛覆盖一切的茫茫大雾开始缓缓散去,雾中出现了一个面目模糊,身形色块一样不断闪动的女性身影,正凝神看着什么。
接着女人面前出现了笔记本电脑,周边有着鲜艷色彩的环境一点点显现,依稀能看出是个游乐园的样子,有个能看出是女人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伴着一个声音:“出来玩了还放不下工作,我真担心你哪天会猝死过去,快先来喝点水降降温——不!■■,醒醒!快来人啊……”
似乎有大量的模糊人影聚了过来,突然倒在地上的女人坐起身,周围的一切如烟般散入白雾,曦白面前的女孩身影更凝实了一些。
女人继续往前走去。
更多的画面开始一一出现,身兼多职、努力工作的样子,从学校毕业充满希望的样子,努力打工攒钱的样子,还有……在孤儿院裏一点点成长的样子。
小小的女孩抱着死去的小狗伤心哭泣,孤儿院的阿姨和老师们耐心地安抚着她。
再转过一个画面,下着大雨的夜晚,年轻了许多的阿姨们在孤儿院门口抱起一个襁褓中哭泣的婴儿,视角突然拉近,婴儿脖子上精巧的坠饰清晰显现在白雾中,两个笔画弯曲,组成了一幅小小画卷的文字出现。
一切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女孩身上闪动的色块彻底稳定下来,她缓缓睁开眼。
“白音,我的名字。”
雾中画面散去,女孩的眼神从迷茫变得灵动,目光落到了面前大半个身体都被浸染上鲜红色彩的男人身上,眼中显出惊愕来。
曦白带起轻快的笑容:“看来还记得我,不错。”
女孩神色覆杂,眼裏的情绪变了又变,半晌才喃喃出一句话:“……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问话,曦白却懂了,笑得越发温和:“为了叫醒你啊。说好等我的,怎么还一脸不信的样子?”
像触动了催泪阀,女孩乌黑的大眼睛裏瞬间盈满了水花,接连从纤白脸颊上滚落,她连忙低头去擦,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连带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抽动起来。
曦白忙上前想安慰,一打眼却瞟到自己双手都已经染上了血红,眸色便沈了下来,只好放下手臂开口:“嗯,以后我还是叫你小白?或者你更喜欢被叫做阿音?最后那个女孩就是这么叫你的吧?”
女孩的註意力果然被转移,只略还有些抽噎地抬起头:“还是叫小白吧,我也已经习惯了。话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就是,我不是……的事。”
曦白又想笑了:“你确定要现在说这个?那家伙可还等着呢。”
被他藏不住的笑意激怒,小白抬眼瞪来:“就现在!别想着又什么都不说全自己担着!”
“好,好,我现在说。”曦白笑得越发灿烂,微微低头理了下思路,“认真说的话……其实我一开始就註意到了。”
“在石头开口喊你以前,我已经观察好一会儿了,当时我以为你是个假冒白汀宁的鬼魂,毕竟一个长成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在生活了近二十年后,还会突然在街上被自己的倒影迷住,照了大半天镜子。”
小白扁着嘴,小声嘟囔:“因为……她就是很好看嘛。”
“你也很好看,不输给她。”曦白的话接得毫不犹豫,还附赠温柔的笑脸和目不转睛的深情凝视。
女孩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很难不这么诚实,毕竟这裏正是她的意识中心——只好恼羞成怒地跺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曦白笑得狡黠,耸耸肩:“接着当然是性格处事上的不同,不过这点并非没有改变的理由,毕竟白汀宁确实经历了很多事。”
“于是我註意到了你的绘画水平,以及白汀宁的镜头恐惧癥,这两项都不是短期能获得成果的事……啊,顺便说,当时我通过检测确定你确实是白汀宁的灵魂,于是这件事就更加扑朔迷离。”回忆着时间线,曦白缓缓说着。
“后来,我们去了废村,得知了庙生的存在。表面看起来,白汀宁的灵魂改变似乎有了可信的理由,就是他因为对白汀宁不了解,控制上出现了误差。”
“但恰恰相反,正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确定你根本不是白汀宁。”说着,曦白的神色越发笃定,“以庙生的力量和自傲程度,他没有必要在意这些微小的细节,更不会说谎,所以的确在一段时间裏,他失去了对你的控制。你一开始收到伥鬼的袭击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话说到这裏,小白已经忘了脸红,眼裏几乎是具现地闪烁着两个问号:“可是在废村,还有……刚才,我确实是被他控制住了。”
曦白的答案却更加让人迷惑:“因为,你确实是白汀宁的灵魂。只不过在那个世界裏,你叫做白音。”
惊异地睁大眼睛,小白讪讪张嘴:“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会穿越到她身上……这你都能看出来?”她指的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
曦白一下笑出了声:“不,我只是猜的,现在才确认。”
“餵!”骤然被套路,小白不甘地喊了一声,抬手就想揍人。
灵敏闪过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拳头,曦白连连讨饶,抓紧转移话题:“我错了我错了,话说,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挣脱庙生的控制吗?”
放下拳头,小白眨了眨眼睛,抿一下嘴唇,神情严肃起来:“你知道了?”
曦白站直身,瞟一眼周围似乎在氤氲流淌,又似乎始终保持不变的白色雾气:“毕竟刚刚才看过你的全部记忆,猜出来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吧?”
小白也转头看向这些白雾,说起来,她之前晕倒的时候还梦见过它们:“其实也不是要隐瞒什么的,只是时间太久……我忘记了。”
说着,她转回头来,眼裏倒映的景象赫然发生了改变——纯凈的白雾被染上混杂不清的诡异色彩,由或接续或断裂的各色线条分割、缠绕开,像是什么线条扭曲无人能看出其中意义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她整个视野。
“最开始,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偶然看到了这些东西。”一片纯白的空间裏,女孩站着,缓缓开口。
“小孩子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言论,尤其孤儿院裏的孩子们,大都孤单、敏感、不安,难免会为了引起大人的註意而特别表现自己。”冷静地分析着,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所以阿姨们并没有在意过我说了什么,只像对其他人那样安抚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连我自己都一度以为,这只是一种时不时出现的幻觉,不会给我、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影响。直到‘铛铛’死掉的那一天。”
“‘铛铛’就是那只狗,流浪到孤儿院附近,大家就一起给它起了名字,时不时餵点吃的,它总是很乖地让我们排队摸它。”
“我又看到了那些幻觉,我觉得它们很烦,因为排队轮到我了,所以我伸手去扯它们……”顿了许久,女孩接着说,“‘铛铛’死了,就在我用力扯断了其中一根线的时候。”
她抬起头,对上专註凝望着自己的目光,楞了楞,神色渐渐柔和:“那天之后我就病倒了,等再回到小朋友们中间的时候,院子裏的树已经长出了新芽。那么长的时间裏,我也下定了决心,要彻底隐瞒起这件事。”
说着,她忍不住轻笑起来,“我当时应该是觉得……这就是我被丢掉的原因,不过很奇妙的,下了决心之后,我看到它们的频率渐渐变低,最后真的很久都没有再见过。直到……”
“我死掉的时候,我很清晰地看到视野裏最粗的那根线条突然一下断开,然后一切变成了白色。”沈思很久,小白慢慢说着,眉头渐渐舒展,“现在想来,那也许象征着我死掉以后,跟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彻底断掉了吧。”
“联系?”说出倾听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曦白却是微微皱起了眉,“人和世界的联系可不会因为简单的死亡就彻底断开……”
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他转头看向小白,双眼、连带整个脸色都有种忽然亮了起来的感觉:“那个先放一边,至少现在该干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啊?”
小白正满头雾水,就见曦白突然伸手把她抓过去,忍了很久似的按住就是一顿狠rua,惊得她挣扎着奋力尖叫:“你干嘛!别碰我头发!啊!都乱了……”
一时场面无比混乱。
充足了电,曦白总算心满意足,放开怀裏的人:“走吧,去了结这一切。”
一边梳着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小白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好啊。”
即使有众多足以连缀成海洋的烛火照耀着,整个山洞裏却依然充满了黑暗,它们如有实质一般黑沈沈地压在那星星点点的火苗上,仿佛也正压在所有身处其中的灵魂心头。
唯一不受这沈沈黑暗影响的人正坐在高高的石臺上。
他把这叫做观赏臺,特地吩咐让人在上面放了一把定做的舒适椅子,有着高高的椅背,足够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在裏面,悠闲地观赏底下发生的一切。
如果曦白在场,他会犀利地指出,无论看形状、样式,还是相对整个山洞的方位,这都分明是一个古老的祭臺,而那把椅子占据的,正是放置祭品的位置。
但曦白不在,所以庙生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面,修长白皙到隐隐泛青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划动,指使着面前虚空中漂浮的一把木制椅子转来转去,时而改动一下细节处的布置。
椅子上坐着,或者说被固定着的正是曦白的身体。
衬衫长裤,原本是为了综艺最后亮相而精心搭配的衣服,现在却破烂不堪,还被暗红的血液浸染了大半,白色衬衫上更是留着许多格外清晰的手掌印,是放到恐怖片裏都毫不违和的装扮。
像白汀宁的尸体一样,也有许多根铁钉固定住身体四肢,最长的一根从脖颈处穿入,往后牢牢钉在椅背上。各处伤口都有大量血迹流出,混入身上沾染的暗红血液中,不见痕迹。
饶是如此,这具身体胸膛却还在微微起伏,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如果靠近去摸,想必还能触碰到体温。
它还活着。
毕竟曦白只是魂魄离体,并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