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等他回到身体裏,生死就不一定了……
在这时,洞裏忽然有灿烂的白光亮起,来自曦白之前安置好阮玉瑶和几个小白的角落。
闲极无聊的时候,庙生倒也曾试图把那边的女孩们拿过来一起玩。奈何曦白临走不知道下了什么覆杂的禁制,他一时间竟然是解不开,又不想蛮力闯入搞垮了自己的鬼怪工厂,只好放弃转头玩曦白。
但现在,那团白光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飞了出来,连带着从外穿越山壁飞进来的又一团白光,飞到了血池上方,和其中跃出的一点小小光芒聚合到了一起,缓缓拉长,化成了一个人形。
庙生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像是很惊喜的样子:“他真的把你找出来了?”
聚合而成的人形悬浮在血池上空,像是被蜡烛燃烧的气流吹动,影像扭曲浮动,给人形显出一张写满迷茫的脸来,正是白汀宁。
她茫然地四下看看,又抬头看到了面前高臺上的庙生,吓了一大跳的样子,连连后退几步,慌乱地碎碎念着:“什么?这裏是……?为什么是你,曦白呢?”
“没错,曦白,你还得感谢他呢。”被她提醒,庙生阴郁脸上难得出现了灿烂的笑容,却还是抹不开浓浓的煞气,“至于现在,该是我接收成果的时候了。”
说着,他拿起折扇敲了敲扶手,就见血池瞬间翻涌,中心部分更是不断涌出血流,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中浮出。
血池刚开始涌动,小白就尖叫着躲远了,但看到那从中央冒出的东西,她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曦白!”
喊着,她边下意识地就要奔跑过来,抬脚的一剎那却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神情转为了惊恐。
从血池裏冒出的正是曦白,带起的大量血液从他头顶不断流下,淌过眼眉、鼻端、唇角、下巴,溶入那已经被完全浸染成红色的衬衫,再从衣角滴落。
然而过去许久,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眼眸低垂,无喜无悲,仿佛一具立着的尸体。
不,尸体甚至也有情绪表露,比起来,他更像是……被操纵的机器!
“不!为什么!”有过类似经历,小白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难以置信地看看曦白,又看向高臺上嚣张笑着的庙生,再难抑制惊恐和悲伤,声嘶力竭地喊着,竟是不管不顾地蹲下身埋头哭了起来。
庙生笑够了,长嘆出一口气,勾勾手指让漂浮在空中的木椅落回水面,看向那僵硬站立的曦白魂魄,口气分外柔和:“去吧。”
去吧,回到身体裏,醒来,也死去,然后,成为他最忠实的士兵和最强大的收藏品。
在身体对灵魂的吸引力作用下,曦白开始以机器人般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向坐在木椅上的“自己”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那具身体上原本只沾染大半的血迹有生命般渐渐向上扩展,吞噬掉了其他的颜色。同时,胸膛的起伏力度渐渐微弱,皮肤的血色缓缓褪去,正一点点向着真正的尸体靠近。
然而在只差一步就彻底迈进身体裏的时候,曦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庙生不快地皱起眉,加大了操纵力度:“怎么?想反悔?”
曦白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只嘴唇微微颤动,吐出了四个字:“愿赌……服输。”
“那……”庙生疑惑地歪头,倒是看到了角落裏蹲着的小白,顿时恍然,“啊,当然,我会放她自由的。你不放心的话……”
拉长尾音,他缓缓带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我也不介意现在就送她上路。”
像是胸腔裏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颗心臟突然剧烈震颤,小白一下抬起头,下一秒就被席卷全身的疼痛折磨得一下跪倒在地,只能从咬紧的齿缝间发出野兽样的嘶吼叫声。
那是怎样的痛苦,宛如浑身每一块皮肤乃至每一个细胞都被硬生生撕扯开,然后活活抽走一半,从头发到指甲,从牙齿到血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许许多多数不清平日裏从未感受过存在的器官和细胞争先恐后地彰显着自己。
“哎呀,真惨。”庙生咂咂嘴,摇头,看到仍旧低着头没有动作的曦白,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她本就是由怨恨与我的力量构筑的恶鬼,想要彻底摆脱我,当然就只能粉身碎骨。至于之后还能不能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冷漠,小白这一刻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听,巨大的痛苦中,她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睁大了眼睛,奋力往前伸出自己不断颤抖着的手。
不要溃散,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
突然感觉身体裏什么东西被轻轻拉动了一下,庙生皱起眉,凝视曦白片刻,确定他仍旧好好在自己掌控下,没有任何异样,又转头看连维持人形都已经有些勉强的小白。
空气中隐约似乎有条细而亮,像丝线一样的东西闪烁了一下,一头连接着自己,另一头握在小白伸出的手中。
难得有这么强烈的不好预感,庙生沈下脸,手上折扇猛地展开,遥遥一挥。
小白整个人被掀起向后撞到山壁上,却没有落下来,而是就这么溃散成无数亮晶晶的光点,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丝光芒,然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放下心来,庙生坐回椅子上,冷哼一声:“抱歉啊,我已经很努力地放轻力道了。但谁让你不知好歹呢?也是我的不是,要是我多冷静点,就能欣赏到你攻击不成被反噬的脸色了,真可惜。”
说完,他一低头,发现曦白并没有走完最后一步,而是像有什么感应一样,也正转头看着那个角落,不由嗤笑:“我很遗憾,但那就是她最后的下场。怨恨吧,怨恨才能带给你更强大的力量。”
曦白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做出受骗后的怨恨挣扎——接下来会被怨恨彻底吞噬,成为强大的恶鬼。
也没有继续按照命令回到身体中——这说明他的意志没有预想的那么强,或许够不上收藏品的资格,只能勉勉强强做个厉鬼。
而是抬头看来,勾起了一个笑容。
一个……笑容?
下一秒,烧尽一切的火焰猝然袭来!
庙生急急向后倒去,拿着折扇的手同时往回收,就要挡下那燃着火焰的青铜短剑。
却在这时浑身一僵,只是那么零点零几秒的停顿,却已经让他任何手段都再来不及挡下这一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头上劈下,火焰笼罩了整个视野,只有余光看到面前曦白身上浸染的血色正飞速褪去。
被灼烧的疼痛中,他听到曦白的声音响起:“这才多久,你多休息会儿吧。”
然后是一个细细的声音:“切断联系之后就不疼了,早点干掉他,早点回家吃饭嘛。”
在曦白目光註视下,一个只有手指长的小人从他已经恢覆本色的衬衫胸前口袋裏钻出来,蹦到他举起的手掌上,正是缩小了许多倍的小白。
被迅速烧成了焦炭的庙生竟然还没死,躺在被烧得散架的椅子中间,失去了内容物的干缩眼眶颤动着,像是真能看见似的,居然还抬手向小白抓来:“为什……”
曦白一手举着小白,另一手腕翻动,抽起卡在庙生头颅顶的短剑,反手就把他抬起的手钉在了坚硬的石面上。然而因为用力过猛,庙生的这只手竟是直接碎成了数块。
还是小白心肠好,愿意让他死个明白:“很简单,那个‘我’临死前攻击的人并不是你,虽然我也很想直接把你干掉,但曦白说因为位格——是这两个字吧——存在差距,我直接攻击你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我切断的其实是曦白身上的线。”
引诱庙生主动切断与小白的联系,借此观察出这根线的形态,再照样子从曦白身上找到相似的线并切断。
说来简单的操作,却是小白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同时做出的,毕竟她手中握着曦白的性命和灵魂自由,实在不敢不成功。
做完这件事,她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现在的她本就由恶鬼的怨恨和庙生的力量构成,怨恨不属于身为白音的这个她,力量又会随着庙生的彻底死亡消逝。
而她当然也无法继续存在下去……
死后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她本就已经额外借来了许多时光,该满足了。
小白正出神,那边庙生不知听到她话裏的哪个字,突然一下来了精神,挥舞着剩下一只焦黑的手臂,挣扎着就想要爬起:“不不,我不会死的,我可是神!我有山神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曦白一挑眉,手上短剑往下猛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妈妈……妈妈!”
陡然刺耳的尖叫声裏,剑尖划动,庙生皮肤紧缩的胸膛被割开,露出了其中分出许多长须深深扎根进他血肉裏,似乎直接替代了他的心臟的一小团干瘪的圆球。
捂着耳朵,小白好奇地探头:“这是什么?树瘤?”
“是神体。”曦白简短地回答,突然抬头看向前方。
平整的石臺上,一抹白影悄然显现,面容熟悉,正是他们在废村事件中打过交道的王茵。
女人低头看着庙生被开膛剖腹的焦黑身躯,神色却只是平静中略带一丝忧伤:“我听见他在喊我。”
小白一楞神,曦白倒是记得清楚,淡然回应:“你的孩子已经给世间带来了太多的灾难,他需要受到惩罚。”
“是啊。”王茵并不辩解,只走过来跪下,轻轻把庙生的头放到自己膝盖上,抬手遮住他的眼睛,轻声安抚着,“该结束了,一切都早该结束了。妈妈累了,陪妈妈休息一会儿吧。”
她的话音落下,庙生的尖叫声终于停歇,从被遮住的干枯眼洞裏淌出两行泪水,继而失去了所有声息,在下一瞬原地破裂,崩解成一片片黑色的块状物。
王茵站起身,沈默地向两人一鞠躬,接着整个身影溃散,彻底消解在空气中。
于是一大片焦黑的物体中就只剩下了那个手指大小的棕褐色圆球。
小白正想问这个该怎么处理,就见圆球忽然自己滚了滚,“噗”地一声冒出了个和球差不多大小的小人来,仔细一看,还是个有着白胡子,拄着小小拐棍的老头。
“土地公公?”小白不禁挠头,只觉得这篇文的画风整个都跑偏了。
还是曦白镇定,略一挑眉:“山神?”
老头乐得用拐棍敲着脚下的球:“后生仔好眼力!老夫正是山神,这厮吞我神体,夺我神位,为害世间,实乃不可饶恕之辈。为了答谢你打败他救我出来,我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这画风已经跑出国门了餵!”小白脑袋上的问号更多了。
曦白没理她的吐槽,点点头:“那第一个愿望,把我的身体恢覆原样。”
“啊?”小白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简直怀疑这个曦白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面对她的目光,曦白一脸的纯良:“我身份摆在这裏,还是活着比较好办事,但那个身体已经坏得不能用了。”
小白觉得自己要疯了:“不是,谁问你为什么许这个愿了?你没有一点警惕的吗?这一听就很有问题啊!那些童话裏上赶着实现愿望的哪裏有过好人!”
曦白敷衍地点着头,转面就一指她:“第二个愿望,让她安全地睡一会儿,几分钟就够了。”
?
“曦白!你混蛋!”小白气得在他手上跳脚,真是恨不得趴下来咬几口,奈何为了骗过庙生,她只留下了这一点点的灵魂量,捏不出更大的体型。
都到这份上了,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这家伙只是单纯想避开她做某些事,一些危险的,需要一个人承担的,为了她好所以不必被她知道的事。
曦白只用一根手指就把她戳得站不稳倒下,声音倒还是温和的:“我保证会告诉你结局,所以安心地睡吧。”
小白不甘地抱住他的手指,狠狠瞪着他,说话的口气却软了下来:“会是个好结局吗?”
“……会的。”温柔的声音裏,女孩陷入沈眠。
“哎呀,真是令人感动。”白胡子小老头适时地插嘴,边还动容地抹了把脸,“那么,你想好第三个愿望了吗?”
小心地把小白又放回衣服兜裏,曦白看向他,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急,先来聊聊吧。比如庙生,他许了什么愿望?方便告诉一下吗?”
老头的神色顿时有些闪烁:“他那等大逆不道的人,怎么会……”
“我从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时间紧迫,曦白懒得再绕圈子,直接开口打断了他,“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最多因为怨念强大化为厉鬼,加上王茵也只是两只厉鬼,对上一个神明也毫无胜算。”
“更何况庙生还活着,虽然从哪方面都已经不太像,但他的的确确是个人。难道他的天赋已经强到这种地步,能以脆弱的人类婴儿之身获得对神之战的胜利?”
说着,他望向小老头,语气分外诚恳,“就算这个神明因为沾染血肉祭祀,已经沦落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理应遭受天罚的恶神……但神格总是还在的,怎么会那么轻易被人吞了呢?我实在想不明白,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老头看他明白得很,但对上那双黝黑深沈的眼睛,他身为一介神明竟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不禁咽了下口水:“他许的三个愿望,第一个是找回了母亲的灵魂。”
曦白了然地点头:“难怪王茵明明已经没有了怨恨,却一直没去投胎。”
“第二个是获得强大的力量。”小老头不搭话,只飞快地说着。
曦白照旧要点评两句:“思路倒是没错,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重要的人。”
“第三个……”说着,小老头似乎有些迟疑,见曦白低头看来,忙踩着脚下的球往后退了两步,“他许的第三个愿望是,成为我的主人。所以,他必须死!”
伴着陡然提升的尾音,小老头用力一敲拐棍,圆球上骤然伸出众多细而长,像是植物根须一般的长须,以和贫弱的样子极为不符的快准狠力道猛地插进了曦白周身!
曦白早已挡住了胸前的口袋,此时只平静地看着从插满他身上各处的根须开始,有金色的光芒迅速流向那圆球。
被金光笼罩,老头举高拐棍,得意地大笑:“第三个愿望达成,契约建立,乖乖成为我的养分吧!这次,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贪婪无度、不知悔改。”
曦白挑眉,伸手一指头把他从球上戳掉下来:“你藏在庙生身体裏躲过了天罚,借他之手覆灭了把你变成恶神的村庄,最后参与杀了他,收回所有力量,获得了他这些年修炼的成果,还因此遇到更合适的宿主——我。我并没有表现出对你不利,你却放弃沟通,先行下手诱骗,意图抢夺我的身体。究竟是谁更加贪婪无度?”
小老头落到炭堆裏,沾了一身灰,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你!你还能动?不对!你还没死?怎么可能?你真的是人类?”
“货真价实。”曦白冲他露出个标准的微笑,“不过,一会儿可能就不是了。”
“什——”来不及说出更多,青铜短剑已然当头斩下,传闻中无比坚固的神体被斩为两半,庞大的神之力瞬间涌进曦白身体。
但比起获得力量的快意,他更在乎的是——曦白一伸手,稳稳抓住了骑着一根极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