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送到长沙。”
顾然“啧”了一声,只接过了玉佩收在包裏,“酒你拎着,怪沈的,到了车站再给我。”
瞎子笑了笑,揽着顾然的肩膀往墻根走,又翻|墻出去,叫了黄包车去火车站。
顾然买了张去长沙的火车票,瞥见瞎子的车票是去四川的。
瞎子註意到顾然的小动作,调侃道:“怎么,舍不得我?跟我去四川?”
顾然白了他一眼,从瞎子手裏抢过两坛酒,佯怒道:“赶紧滚!”
瞎子的车票时间很近,已经可以上车了。他看了一会儿顾然,然后笑笑,走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
战争一场接一场,太平日子不多,打完了日本又开始内战,顾然不想琢磨这些政|治上乌七八糟的事,每每张启山与他谈起也总是囫囵过去,明摆了不想掺和。
顾然没瞎子的联系方式,这家伙一看就是居无定所的,因而每次只能等瞎子给他发信,但更多时候是在街上逛的时候被个戴墨镜的人拍下肩头,或去二月红的梨园又看到有人占了自己的座。
每次见到瞎子的时候,他虽然洗了身上的土腥味,但顾然能闻到他身上的血味,到了晚上一脱衣服,也能看到一身的伤。
顾然知道瞎子是在追着每个斗裏的线索去寻找解决眼睛问题的法子。他的古文造诣比瞎子好很多,对书简石刻之类的更熟悉,尤其是年代早些的东西。
瞎子还奇怪过顾然的这一本事,但顾然自己都搞不清楚,仿佛是娘胎裏带的似的,便只归为失去的记忆的一部分。
顾然这些年帮瞎子看过不少倒腾出来的文字,他知道瞎子在这些文字记录中找下一个可能有用的斗,有些线索藏得很深,俩人得研究个把月才能弄明白,有的却很是浅显,顾然只读了两遍就说出了个地名。
只是除了最开始瞎子邀请他一起去的那趟广西,他再也没和瞎子一起去过。
很长一段时间,在二人说天侃地风花雪月的背后,是顾然的左右为难。
起初几次,确实是他有事离不开长沙,便推了瞎子的一块下斗的邀请,但后来则是他有意回避了。
顾然虽然不算聪明,但瞎子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多来几次,他就能看出来,有些书简是瞎子真的解不明白,有些则是瞎子将信息送到他眼前。
换句话说,瞎子在借研究文字的事,告诉顾然他每一次的去向。
更让顾然陷入思虑的是,瞎子对治眼睛这件事很急切。
眼疾会影响到瞎子的生命,显然他不想死。
顾然一点都不意外瞎子可以通过他们几年的相处中看出他不会衰老,可以活很久的事实,同时,他也发现了瞎子是与他一样的长生者。
瞎子治眼疾的目的,一目了然:他求一份长久。
顾然不否认他喜欢瞎子,瞎子有些疯魔又洒脱的性格很吸引他,而且他们在许多事上真的很有默契。
比如瞎子后来再也不主动邀请他一起下斗,而只是将文字信息送到他面前,无需拒绝的尴尬,也短暂地维持住了二人之间一些一触即碎的东西。
顾然曾想过,如果抛开所有顾虑,他会同样追求一份长久,但现实是,他给不了瞎子长久。顾然始终记得,他有个“入红尘”的使命,他有一种直觉,一旦这件事完成,他就会离开。
刚觉察到瞎子意图的时候,齐老八还没离开长沙,顾然找他算了一卦,老八说,顾然是早晚要离开的人。
顾然不死心,问老八,这个早晚是多久。
但凡有个一两百年——这对他们长生者来说是个不长的时间——他可能都有勇气与瞎子一起。
齐老八一边摇头直嘆这一卦折寿,一边给顾然算出了个时间。他说,不足百年。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时间,既短又长,长到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建立起一份刻骨铭心无法磨灭的感情,又短到不够满足相守的贪心。
他自己离开便离开了,但要留另一个长生者坐享尔后的百年孤独与相思折磨,顾然不舍得。
但要顾然现在与瞎子一刀两断,真的在尚未情根深种前及时止损,他也舍不得。
人都是自私的。
理性与感性不断争斗、相互蚕食,直到顾然认识瞎子的第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