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夜色苍茫之时,有一名男子来拜访,那人长着一张端正的方脸,一双浓眉斜飞入鬃,眼睛天生带点弯,使他看起来十分和善。他被银袖带入凉亭,立刻恭敬地低头说道:“公子。”
若有南岐的官员在场,必定会对此情此景十分惊讶,因为这名待萧段执礼甚恭的男子竟是南岐的内阁大学士张汉辰。
张汉辰是萧段的父亲萧近腾放在南岐的一枚暗棋,当年赤涣都城沦陷时,张汉辰职位低微,起不到什么作用,后来赤涣亡国,萧段虽然隐居北辰,却一直与张汉辰保持联系。时至今日,张汉辰已是南岐重臣,却仍然对萧段忠心耿耿。
萧段示意张汉辰入座,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温声问道:“白锦的情况如何?”
“白锦已时日无多了,公子应该早作准备。”张汉辰提起白锦时语带恨意,虽然他在南岐为官十数载,但毕竟是赤涣族人,灭国之恨岂是那么容易释怀的。
萧段闻言点头,他端坐在桌前,看起来十分沈稳,气势一点也不输给为官多年的张汉辰。他手执茶杯,目光落在杯沿,说道:“人一旦到了暮年便容易疑神疑鬼,若布置得好,我们可以借白锦之手铲除一些朝中重臣。南岐越动荡,我们越有利。”
张汉辰精神一振,立刻说道:“公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属下必定万死不辞。”
萧段放下茶杯,在张汉辰耳边低声吩咐起来,张汉辰仔细聆听,过了片刻,萧段才与张汉辰拉开距离,继续喝茶。
张汉辰的神色有些激动,似是祈盼已久:“是,公子!”
萧段又叮嘱道:“此事过后,你极有可能暴露身份,所以你要时刻警觉,一发现不对劲便立刻逃跑,别枉送性命,明白吗?”
张汉辰听到萧段对他如此关怀,他心中一暖,立刻说道:“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
说罢,张汉辰站起来,恭敬地向萧段一揖,说道:“属下告退。”
萧段点头示意他退下,张汉辰便动作迅捷地离开临风轩。顿时,临风轩又静了下来,虽然眼前的荷塘月色很美,但萧段总觉得缺了什么。
以前习惯了孤独一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与冷月澜在一起之后,每当冷月澜不在身边便倍感寂寞,这种时刻牵肠挂肚的感觉又有几人能知?
不知过了多久,银袖进来撤了张汉辰的茶杯,随即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冷公子回来了,他听说公子已用晚膳,便没有过来,而是在幽兰阁独自用膳。”
萧段闻言,立刻起身走向幽兰阁,阁中兰香清幽,百花争艷,却并不显得庸俗,反而清雅怡人。
冷月澜正在凉亭裏用膳,他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对萧段盈盈一笑。那一瞬间,满园兰花也不及这一抹笑靥,它能轻易抚平萧段心中的不快。
“听说你已用晚膳,我便在这裏用膳了。”冷月澜没有起身相迎,仍然优雅地举箸夹菜。
萧段坐到冷月澜对面,说道:“我以为你会和白慕棋一起用膳。”
冷月澜闻言放下竹箸,目光落在萧段身上,低声问道:“你可是恼我去见他?”
萧段沈默不语,白慕棋对冷月澜有救命之恩,后来知道他有难,又仗义相助。当日冷月澜不辞而别,肯定伤了白慕棋的心,于情于理,冷月澜都该去见白慕棋一面。
这些萧段都懂,但一想到白慕棋对冷月澜的心思,他便忍不住有些吃味,恨不得把冷月澜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他隔着石桌握住冷月澜的手,如实说道:“我不恼你,只是知道他对你的心思,总有些不快。”
冷月澜反握住萧段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这挑逗的动作不禁让萧段心中愉悦,唇畔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之前的不快消散于无形。
冷月澜发出一声低嘆,说道:“无论他对我的心思如何,我总有一天会做对不起他的事。从南岐杀我皇叔那一刻起,这一切便已註定。”
对于即将要做之事,冷月澜不会有丝毫犹豫,但毕竟负了白慕棋,他不可能心中无愧。
能与白慕棋淡然相对饮茶的时光……只怕这是今生最后一次了。
萧段知道冷月澜性情坦荡,自然不想有负于他人,于是心疼地说道:“报仇之事你别插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便行了。”
冷月澜却闻言摇头:“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仇,我和南岐的仇太深,不想假手于人。”
说罢,他与萧段十指紧扣,温声道:“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萧段看着紧扣的十指,心中暖意融融,虽然前路多艰,但他却有了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