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池心中一震,迅速抬头看向南扉。
现在普通人也都能看到他的存在了?
南扉也听见了她们的话,冰凉沈寂的眼神往那边一扫,硬生生地止住了小姑娘的脚步。
“我的天,他的眼神太冷了,咱们还是算了吧。”
“看得我一哆嗦,快走吧快走吧。”
裴安池怕别人认出她,正好不想让人过来。
“走吧,咱们坐那边的白车。”
对于南扉来说,高耸入天际的高楼大厦、笔直平滑的街道和风驰电掣的车辆,这些都是第一次见到,他却感觉到有些熟悉,似乎曾经牵着别人的手,一起在街上聊天散步,悠悠闲闲。
专车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话不是很多,路上一直认认真真地开车,没有认出裴安池。
路上没有堵车,大概用了三个小时,他们来到了郊区某山脚下。
这裏是个景区,山上有一座寺庙,节假日裏人流不在少数,好在今天是工作日,稀稀拉拉地没有多少游人。
小白兔四仰八叉地窝在裴安池的怀裏,舒服地瞇起了双眼。
他好喜欢被安池姐这么搂在怀裏呀,要是能餵他吃点儿东西就更好了,最好是胡萝卜!
正这样美滋滋地想着,他忽然感觉到裴安池停下脚步。
山脚下和当地农村紧密相连,有不少农民用三轮车载着自家种的农作物摆摊。
裴安池见一人车裏的胡萝卜还带着新鲜湿润的泥土,知道应该是刚从地裏拔出来的,便走过去问道:“这个胡萝卜怎么卖的?”
呜,安池姐主动过来给他买胡萝卜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默契吧!
纪白一个翻身,从四仰八叉的姿势改为趴在裴安池的手臂上,眼神黏在刚出土的新鲜胡萝卜上——嘶溜,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啊!
老奶奶爽快答道:“都是自家种的,吃不完,一块钱两斤贱卖了。”
“行,您给我来几根大的,然后有没有小刀借我一下?”
“你这小兔子吃不了那么多吧?还挺可爱的。”老奶奶笑道,一边麻利地从桶裏挑了好几根又大又好的胡萝卜,放到称上去称重量。
纪白的大耳朵立刻抖了抖,兔脸上就差写上“开心”两个字了。
他就是这么的可爱呀~
奶奶的眼神真好!老天会保佑奶奶身体健康的!
“我们俩一起吃,您多来几根吧,肯定吃得完。”裴安池手指轻轻挠着小白兔的额头。
老奶奶给他们来了三斤胡萝卜,又递了一把小刀给裴安池。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我刚从地裏过来,手上都是土不干凈,你们自己来吧。”
裴安池先用湿纸巾擦去胡萝卜外皮上沾着的泥土,又用刀三下五除二地削皮、切成条,装进塑料袋子裏。
“谢谢奶奶,钱给您放这儿了。”
她跟老奶奶挥挥手,拎着塑料袋往进山的方向走去。
南扉沈默地跟在她身边。
眼神扫过那只眼馋到都快流出口水的大肥兔子。
现在人间的妖怪们,都已经不怕他们灵使了么?竟然会视他为无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他面前,看来是这个女人让兔妖很是信任。
裴安池看着怀裏望眼欲穿的小兔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果然动物变成的妖怪,无论何时都没法脱离自己最本能的喜好啊,每次见到胡萝卜,小白兔都会馋的像是贪吃的南扉。
想到南扉,她顿了顿,回头去看人,刚好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对视。
心中轻颤,紧跟着又是一阵心塞。
她讨厌这样,讨厌南扉脸上冷冰冰的样子,她想不明白,那么活泼灿烂偶尔还喜欢撒个娇的人,怎么就会转脸变成另一种极端?
想也没想,她盯着南扉,表情故意凶巴巴的:“你,以后不准这样冷眼看我,要多笑一笑,偶尔嘛……撒个娇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听明白了吗?”
撒娇……?
呵,他一出生地便註定了与这个词无缘。
南扉心中自嘲得冷哼,没回话。
“你这家伙,现在连话都不回了。”裴安池转身,一下子就把南扉桎梏在自己与背后的古树之间。
南扉的反应极快,伸手便击在裴安池的手腕上。
他微瞇双眼,四周的空气骤然降温——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
裴安池自然不是吃素的,手腕一翻便死死地抓住南扉的手,把他一下子按在树干上。她扯扯嘴角,逼近南扉:“就算没有结契,就算你能拿出十成的力气,也不是我的对手。”
南扉想要挣脱,却发现眼前的女人把灵力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竟是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他抿抿唇:“你……”
“我劝你还是……”裴安池弯弯唇角,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乖·乖·听·话。”
“……”
温湿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鼻息中无法阻拦地窜入了沁人心脾的木质柑橘清香。
南扉第一次与一个女人离得如此之近,不由得手指轻颤,侧头避开裴安池的视线。
于是裴安池就这样看到,眼前身量修长的玉面男人,轻蹙着眉头垂眸避开了她。
咋一看,这人好像对她的动作充满厌恶,可是……
他裸露在外的耳尖竟然红透了!!
裴安池:有意思.jpg
她眼球一转,心知南扉被契约压制,根本无法反抗她,便伸手抚上他柔软的黑发,温温柔柔地轻轻抚了抚,语气学着那只狡猾的小狐貍,轻佻地开口:“受制于我,有求于我……就乖乖的听话,明白了吗?”
在被人抚上头发那一瞬之前,南扉心中还满是怒意,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块。
可这女人的手一触碰上来,莫名的,他心尖发颤。
怒意消散了大半,甚至——他有点儿想歪歪头,亲昵地蹭蹭对方的手。
……简直荒唐。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安池姐——我想吃胡萝卜啦——”
纪白被忽略了许久,心中委委屈屈的越发不满。他现在是一只小白兔,自然不敢大声说话引起骚动,只能压低声音呼唤着。
裴安池回过神来,松开对南扉的桎梏,从袋子中拿出一条橙红的胡萝卜条,把一段送到小白兔嘴旁。
只见小白兔张开可爱的三瓣嘴,“咔嚓咔嚓”的,很快就把一条胡萝卜都吃到肚中。
吃到最后,他的三瓣唇贴上裴安池的手指,把最后一小节胡萝卜咬进嘴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小舌头滑溜溜地在她的指肚上舔了一下。
“哇,这只小兔子也太可爱了吧!!”
一个小女孩盯着纪白吃了全程,心都要被萌化了,跟在裴安池身边都不想离开。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酒窝:“姐姐,它叫什么名字啊?感觉好乖巧,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可爱,我这裏有点儿零食,不知道小兔子吃零食吗?”
一不做二不休,她很快就从背包裏拿出了好几种小零食。
纪白一看零食,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他今天因为“可爱”,换来了零食的投餵诶!
太让人开心了叭!
他有点儿想吃笑零食,所以用三瓣唇蹭了蹭裴安池的手指,见她没反应,又用小脑瓜顶了几下她的手。
安池姐~他有点儿馋,想吃零食啦。
裴安池知道他的小心思,越是这样,就越是忍不住有了坏主意。
她轻咳一声,说道:“兔子是没有胃的,只能通过肠子去消化,所以咱们吃的零食它们没办法消化的。咱们人类吃的零食裏面也有很多添加剂,对它们身体不好,而且兔子吃多了零食也很容易发胖,比咱们人胖起来严重得多,所以谢谢你的好意!”
某兔妖立刻扁了扁嘴,心塞地“呜呜呜”几声。
他已经是妖啦!他有胃的!
平时也没少跟安池姐一起吃饭,安池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可以随便吃!这一定是故意的!
哼,安池姐今天好坏呀。
又胖又软的小白兔正在心中控诉着裴安池的行为,却见手拿小零食的女孩一脸的“原来如此”,点点头说道:“这只小兔子是胖了点儿,应该少吃一点儿减减肥了,不然都快赶上我家的橘猫了哈哈哈。”
……橘猫???
那种传说中最最最容易发胖、被称为中华田园猪亚种的存在?
他这么可爱的小白兔哪裏胖的那么夸张了!!
纪白一阵委委屈屈,又不满又难过,张开三瓣唇,“嗷呜”一口,用牙齿咬住了裴安池的手指尖,还用牙齿来回磨了半天。
微微的刺痛。
裴安池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用手指轻轻抚过小兔子柔软的皮毛。
她又拿了一根切好的胡萝卜递到三瓣唇前,笑道:“所以啊,胖乎乎的小白兔还是多吃蔬菜比较好哦!”
“姐姐你的兔子好有灵性啊,像是能听得懂人话一样,真可爱!”小女孩也笑得异常灿烂,往前伸了伸手,“我可以摸摸它吗?”
能不能摸还是让纪白自己抉择比较好。
“那让我们看看它,愿不愿意让你摸?”裴安池抱着小白兔,往前送了一点儿。
纪白被抱在怀裏,刚好能和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平视。
一个人类幼崽啊,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他是不太喜欢被人触碰,尤其是化为原型时,不过看在她只是个幼崽的份上……小白兔抖了抖毛绒绒的兔耳,把小脑瓜往前凑了一点儿。
像是在说:喏,就让你摸摸吧。
小女孩笑起来,双眼瞇成了月牙:“谢谢小兔兔!”
她伸出小手,很轻很轻地摸在小兔子的皮毛上,开心地整个人散发着欢喜的感觉。
南扉沈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
欢乐、温柔、幸福。
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在阳光的下出现一排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裴安池瞇瞇双眼,刻意地放轻了力道,揉揉纪白的耳朵,引得这只小白兔一阵轻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耳朵上细密的神经处传来,像带着电一样一路电到了心尖上。
纪白轻呼一声,趁四周没有人,低声喏噎起来:“呜呜呜,安池姐是个坏人,不给我吃零食、嫌弃我胖,还像刚才那样欺负我!”
“不是你说让我揉你耳朵的吗?”裴安池挠了挠小白兔柔软的脖颈。
“……这么说也没错啦。”纪白委屈巴巴地把小脑瓜往裴安池的臂窝裏挤。
他就是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羞耻啦。
两人一兔一起顺着景区开凿出来的小路上山,一路上除了裴安池的声音就是纪白的,几乎听不见南扉开口。
“餵南扉,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裴安池道。
一路上光见着她跟纪白聊天了,南扉没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她还真是不习惯。
南扉声音低沈:“你想让我说什么?”
……瞧瞧,这说得是人话么!
裴安池翻了个白眼。
纪白两只前腿扒在裴安池手臂上,撇撇唇道:“以前你那么多话,每天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还总是跟安池姐撒娇,比我撒娇都厉害,现在看到你这样,我还真的不习惯!”
以前他觉得南扉总是把安池姐的关註抢走,所以很喜欢故意气南扉,看他炸毛的样子很有趣也还挺可爱的,现在南扉不会像从前那样,他反倒不适应了。
他……撒娇???
而且比一只柔弱的小兔妖撒娇还厉害?
这怎么可能。
南扉抿着唇轻哼一声,否认道:“无稽之谈。”
纪白:……
看来南扉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性格也是大变得可以。
他忽然好期待南扉恢覆记忆的那一天啊,啪啪打脸,到时候南扉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纪白看着那张冷冰冰的扑克脸,鼓了鼓唇问:“你一句话都不说,跟着安池姐过来做什么?总不能是闲的无聊吧?”
南扉目不斜视,说话间没有半点犹豫:“今天要超度的怨灵是由我封印的,我会送它最后一程。且我与她结了契约,不能违抗她的命令。”
他的语调沈稳平缓,只是在平稳地口述事实,没有其他意思。
可听在裴安池的耳中,异常刺耳。
是他们两个昨天商量好的啊,今天一起来山裏找慧通大师帮忙。
这明明是“约定”,而不是“命令”!
她吹鼻子瞪眼地看着南扉:“你完了南扉,等你记忆恢覆了之后,看我怎么胖揍你!”
说罢,心中愤愤地轻哼一声。
果然没有什么人,能够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南扉这个大猪蹄子!
不想再打理南扉,她没继续说什么,拐了个弯走进半山腰的一间寺庙中。
裴安池儿时在机缘巧合中帮过慧通大师的忙,她父母又信佛,在闲时很喜欢来这边拜佛,一来二去之间,她便和慧通大师熟悉了起来。
只是在她父母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慧通大师是修行之人,十年过去了,面容并未衰老多少,和十年之前变化不大。
他听闻过裴安池父母的死讯,知道他们这么多年不来的原因。一见裴安池,他脸上划过惊讶:“这不是小裴施主吗?好多年没见,竟然都这么大了。”
“慧通大师。”裴安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好久未见。”
“是很久了。”慧通大师通过多年的修习,早已不同于普通人,他虽不擅长斩妖除魔,可敏锐度却不差,往裴安池身上瞥了一瞥,“小裴施主,你身上……有一股煞气。”
“我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来麻烦大师。”
裴安池取出吊坠,双手递给慧通大师,讲述了缘由。
她指指南扉:“这道封印是由他设下的,大师需要他有什么配合,尽管吩咐就好。”
南扉没说话,漆黑的眼也不看别人,只註视着吊坠。
慧通大师诵经超度亡魂,一下就是一整天。
他是修行之人,本就觉得这些是分内之事,又与裴安池算得上是故交了,便留他们吃了斋饭,并未收取分文。
在他们临走之前,他与裴安池说,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他畅谈解惑。
……其实她现在就有南扉这糟心事想跟人畅谈解惑。
裴安池无声地嘆了口气,笑道:“多谢慧通大师,有需要时,定会来找大师解惑,不会跟大师客气的。”
说罢,她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便要离开。
“等等。”慧通大师忽然叫住了她,低垂着眼眸说道,“小裴施主,缘来缘去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