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从窗外望去,两岸阁楼林立,一片奢华。可那秦淮之水,依旧清波粼粼,丝毫不受感染,故我地流淌,流不尽烟花女子背后的辛酸哽咽,也流不尽人世一场聚散离合。
船舱内,琅华倚窗而坐,陆小凤则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他看起来似乎已经醉了,他的人伏在桌面上,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可琅华知道,他并没有醉。一个人的境界越高,越容易寂寞,越是寂寞,则越是喜欢喝酒。而这样的人,往往是最不容易醉的。陆小凤恰恰是这样的人。
想醉而不得醉,欲忘而不得忘,岂非很痛苦、很无奈?而装醉,到底是一晌贪欢还是自欺欺人?
琅华在陆小凤身上看到的答案,就像他常常唱的那两句诗词一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不是在贪欢,而是在享欢,他并非在自欺,只是在求醉。醉过之后,他就又是那只翱于九天的凤凰,永远充满着信心和朝气。
琅华不禁想,若是陆晏怀也如他一般,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可陆晏怀到底不是陆小凤,他早已经在痛苦和仇恨中弥足深陷,野心和欲望,也许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救赎,他已註定,无归。
琅华站起来,走到陆小凤身边,夺走他手中的酒壶,仰着头一饮而尽,而后对陆小凤大声道:“我知道,你能救他,对不对?”
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可你也知道,他……”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可琅华已经明白了,陆晏怀那样的人,谁能拦得住他?他既已决心至此,又怎会一朝改意?没有办法!
沈默片刻,琅华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岂不是更好?”
帮助陆晏怀,就是与陆小凤花满楼为敌。帮助陆小凤花满楼,就是与陆晏怀为敌——不知道一切,岂非可以免了两头为难?
琅华闻言,喃喃道:“又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我选一个,为什么就不能圆我一个双全……”
陆小凤道:“你心裏早已经有了决定不是吗?”
琅华有些怔楞地看向他:“你说得不错,我……我……”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哽咽,竟是狠不下心说出心中的决定!
陆小凤看着她,心中早就明了一切,拿起长箸,就一边敲起碗缘一边唱了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唱得委实不算好听,又只翻来覆去只唱这一句,可琅华却听得似乎入了神,人生,是否尽欢就已无憾了呢?
陆小凤正唱得尽兴,一阵敲门声传来,陆小凤停下手中动作,摸着胡子低喃道:“我竟完全猜不出来者何人……会是谁呢……”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开了门。
来的人,琅华认识,陆小凤大致猜到是谁,却是谁也没有料到。
这个人,竟然是在大漠地宫别后再未见过的光明八派丐帮帮主乔小彦!
乔小彦还是老样子,一身衣服全是补丁,背上背了八个布袋,只是手裏的棍子却变成了一个棒槌。
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似乎依旧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未语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乔小彦才道:“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陆小凤?”
陆小凤毫不客气:“不错,鼎鼎大名的陆小凤,正是我。”
乔小彦扑哧一笑,随即正正经经一揖到地:“大名鼎鼎的陆小凤陆大侠,小人是来求助的……”
说着,他抬起身,却见眼前只有琅华依旧一身白衣侧坐在窗舷边上,而陆小凤却不知所踪了。
正诧异间,却见窗外陆小凤的头倒垂而出,冲他露齿一笑:“你这光明八派的丐帮帮主也需向我求助?”
乔小彦只做了一个揖,陆小凤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他面前滑出窗外,这份轻功,当真让人骇然。可乔小彦就像是完全想不到一般,依旧笑得天真烂漫:“难怪连陆小凤都要跑。连光明八派的丐帮帮主都能来找你,想必一定是个天大的麻烦。”
“难道不是?”
乔小彦道:“是我说错了,应该是互助才对。”
“互助?”陆小凤说着,头从窗舷处消失,再出现,他人又站在船舱中乔小彦的面前了。
面对陆小凤这神出鬼没的轻功,乔小彦依旧面不改色。却听他讚道:“陆大侠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他虽讚他,却未听出任何恭维之意。
陆小凤道:“还是先说说是怎么个互助法?”
乔小彦道:“若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岂不是很容易互助?”
陆小凤不动声色:“不知我们的共同敌人又是谁?”
乔小彦道:“自然是武林第一魔头,陆晏怀了。”
琅华闻言,“噌”一下站起来,冷声道:“乔小彦,你说什么?!”
陆小凤也玩味道:“我倒不知,陆晏怀何时成了武林第一魔头了?”
乔小彦因琅华的反应而诧异。他在船上看到陆小凤和琅华上船,心中就有了计较。在他看来,陆晏怀应该和他们势同水火才是,怎么琅华的反应竟有些隐隐间的维护?不过再联想到她和花满楼的感情,乔小彦的心定下来。他又笑吟吟地道:“陆晏怀有吞并武林的野心,岂非魔头?他的声势之壮大,势力之广阔,岂非第一魔头?”
琅华闻言冷嗤。明明就是害怕陆晏怀的浩大声势,想要除去他,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围剿他的势力,还要先替他安上一个恶名,这就叫做,师出有名。当真是可笑之极!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他陆晏怀若是能够和大半个武林分庭抗礼,你这光明八派不是更好夹缝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