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除夕这两个字,即使是对于风裏来雨裏去的江湖人,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每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除夕之夜,家无大小之分,俱要洒扫门间,去尘秽,凈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最重要的,是团圆,自家人的团圆。
所以,即使是江湖上最德高望重的人、身怀最绝世武功的人、手下势力最大的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除夕之夜,广发武林贴,大宴天下武林群雄。
只是别人不敢,陆晏怀未必不敢。
自秦淮一役,江湖各大名门名派名家的掌舵者死讯传出,门派世家内部一片混乱不说,还有众多小门小派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即使后来秦淮逃生的众人暗中联络了自家中人,江湖也是处于群龙无首、风雨飘摇的局面之中。
此消彼长之下,陆晏怀一家独大,外加凶名赫赫,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是以他下发武林诏令,于除夕夜宴峨眉金顶之处,武林群雄竟是莫敢不从!
当然,这个要求过分至极,自然是有人反抗的,但是自从陆晏怀令人血洗武林第一世家——长安金鼎世家——之后,江湖,就如同已经变成了一摊死水,再没有人敢妄加置喙!
除夕,子时初,峨眉金顶。
陆晏怀宴请天下英豪的地方,就在峨眉的金顶之上。
只是这峨眉金顶却再也不是昔日的峨眉金顶了。
不止是峨眉派的主人换了,就连峨眉金顶上的金顶大殿,都被陆晏怀用火药炸成了废墟。
没有精致华美的大殿,露天也是可以夜宴的。
即使是最简单朴素的夜宴,也是少不了丝竹管弦、珍馐佳酿的。不过,在这个夜宴上,却只有一众江湖中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守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矮桌,竟是满座寂静!
只有风声、火烛摇曳声、树叶沙沙声,在这漆黑的山顶上,骇人又渗人!
所有人都在等,一直在等。从亥时正一直到子时初。
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等的是陆晏怀金口一张,夜宴大开,却没人知道,陆晏怀又是在等着什么。
夜黑风高,星月了无痕。
一根根木桩一路排开,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个大红灯笼,在风裏剧烈飘摇,火却一直没有熄灭。顺着木桩一路到前,是由木桩临时搭就的高臺。
臺上一张宽敞的紫檀木桌案,桌案上依次排开四只黄金大碗,俱都盛满了醇香的酒。
器,是尊贵之器,酒,是名贵之酒。那喝酒的人呢?
案桌后面,一身红色锦衣的陆晏怀慵懒至极地斜靠在宽敞的座椅之上。
筑高臺,是为了凌驾,也为了俯瞰。只是此时此刻,陆晏怀却并没有俯瞰。俯瞰万裏河山、俯瞰庸碌众生,又有谁会俯瞰蝼蚁呢?不俯瞰脚下,天上无月无星,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两边木桩上高挂的四盏大红灯笼,在风裏发出劈啪不停的响声。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所以陆晏怀只是在睁着眼睛发呆而已。
即使是发呆,陆晏怀也是享受的。他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活得不太快乐,但这并不影响他能尽情地享受。
只是发呆,也有人来扫兴。
无论何时,少林都是德高望重的。在这群龙无首之际,少林的念无大师,就成了主心骨。
念无大师站起来,一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陆……”陆晏怀手下势力极多极杂,陆侯爷、陆府主、陆帮主似是都可以叫得,最后想了想,念无唤道:“陆施主,我等众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为何还不开宴?”
陆晏怀不答反问:“何以开宴?”
高臺虽高,却也不太高,陆晏怀能将念无大师尽收眼底,念无大师亦可打量到陆晏怀的神色。
念无大师一时被他问住,半晌才道:“阿弥陀佛,自是按照开宴的规矩来开宴。”
“那开宴的规矩又为何?”
“阿弥陀佛,”念无大师着实想不明白陆晏怀的用意为何,只得规规矩矩答道:“自是主人先敬酒一杯,宣布开宴。”
一声轻笑,陆晏怀眉头一扬,从桌案上端起一酒碗,温文尔雅地说道:“可这坐下众人,有谁值得我一敬?”说着,“啪”的一声,酒碗又被撂回原处。
他的语气温和而有礼,可他的话却尽显狷狂之色,已让满座宾客脸色尽皆大变!
旁边一个青城派的道姑突然站起来道:“陆晏怀,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当今武林一方豪雄,意气风发是没错,不过这做人二字,越是猖狂,越是难得长久!”
陆晏怀又笑出声来,平静道:“我又何须长久?只这一时昌盛,不就已经让你们只敢怒不敢动了吗?”他的声音依旧不轻不重,不徐不疾,就好像他说的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段话。
可满座众人,竟当真是只敢怒,不敢动手!了无大师眉头紧锁缓缓坐下,那道姑也是一脸颓败。
陆晏怀翻掌之间,就扫灭武林第一世家长安金鼎世家满门老小,这样的凶威,谁敢轻易去触犯?
宴还未开,局已成僵。
就在这满座寂然无语之际,陆晏怀突然扬声大笑,站起身来,看着入口处高声道:“你们总算来了!”
在座众人不由都向着入口处望去,都在揣测能让张狂如陆晏怀等待的又是何等样的人。
只见远处木桩大红灯笼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青年和白衣青年。那蓝衣青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即使是在这灯火晦暗的山顶处,也能看到他眼睛裏的风采。最重要的,是他比常人,还要多了两条眉毛。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站在他身边的白衣青年,虽然衣着简单,但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干凈整洁的,所戴配饰无一处不是恰当好处的,合着他那令人暖到心底深处的唇角笑意,只觉着看到这个年轻人,就会让人打心眼儿裏的舒服。
陆小凤和花满楼微笑着走近,陆晏怀一摆手,早已侍立在侧的侍女端着托盘上前。盘上是由两个黄金酒碗装的酒。
陆晏怀回身,端起桌面上的一碗酒,道:“这第一碗酒,敬你陆小凤。”说着一饮而尽。
陆小凤什么也没说,也是一饮而尽。
“这第二碗酒,敬你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一笑,喝下酒。
此时陆小凤看到他案几上还有两个黄金酒碗,问道:“这第三第四碗酒,你要敬的是谁?”
陆晏怀不答反问:“你当真不知道?”
摸摸胡子,陆小凤道:“我只能猜出一个半。”
“哦?”
“一个能确定,一个却不敢确定,不就是一个半吗?”
陆晏怀闻言大笑:“好,果然是一个半!”
却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晏怀一拍手,乐声顿起,还有一众仆役流水一般地纷纷端着酒水美食来招待客人,此时,这除夕夜宴才算是真正开始。
陆小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卸下一个鸡腿,突然看了一圈,奇道:“各位,怎么都不喝酒吃肉呢?”
没有人回答他,即使有了丝竹管弦,有了珍馐佳酿,经过之前一遭,又被冷落了那么久,在座的武林中人,又那裏有心情喝什么酒吃什么肉呢?
大口咬下一口鸡肉,咀嚼之后,陆小凤才道:“各位既然已经身在此处,又何必还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说着,他看向陆晏怀,嘴裏却大声道:“我们虽然打不过他,却未必喝不过他,吃不过他,就算喝不过他吃不过他,也总算喝的是他的,吃的是他的……”
“不错,老子打不过他,但总能吃过他喝过他!”陆小凤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开始大吃痛吃起来了,看这架势,颇有把这盘中餐杯中酒视为陆晏怀的血肉一般了。
陆晏怀瞧到这场面,却对着陆小凤笑道:“你陆小凤果真是一妙人,我须得再敬你一杯才是。”
说着,他并没有碰余下那两碗黄金酒,而是又从桌案边执起一小巧酒壶,仰头痛饮。
正此时,入口处又出现两人。
陆晏怀看到这两人,依旧坐在原处,手中却放下酒壶,又端起一个黄金酒碗。他要敬的第三个人,来了。
入口处两人,一个白衣双髻小婢模样,是白依依。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尤罗睺。
走到近前,白依依先是向陆晏怀躬身一礼,随即就站在那高臺下面。
陆晏怀的眼神却看着尤罗睺,他那双桃花染血似的双眸,在今夜,似乎第一次上涌了许多感情,只是他的声音却还是很平静:“你来了……”
“我来了……”尤罗睺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