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为何而来?”
“自是为你而来。”
陆晏怀嗤笑:“你难道不是为了抓走了明正的我而来吗?”
垂眸不再看他,尤罗睺嘆口气,凝声道:“我来,只为兄弟而来。”说着,他又突然抬眼看向陆晏怀,目光如电:“你还是不是我的兄弟?”
陆晏怀看着他,缓缓将手中的黄金酒碗抬起,然后又缓缓一饮而尽。风似乎更大了些,一个大红灯笼从木桩处脱飞,陆晏怀伸出手,将灯笼牢牢抓在手裏,然后就听他很缓慢很清晰地道:“不是。”
尤罗睺嘴角一动,竟是扯动一笑,先是低不可闻,随即高不可抑!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陆晏怀,就这样大笑着转身,大踏步地离开。
风呼啸,红色的灯光凌乱摇曳,他迷蒙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更加迷蒙的夜色中了。
陆晏怀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直到感到手上一热,他才回过神来,手上一松,灯笼落在高臺之上。灯火又挣扎了一会儿,就在大风中颤抖着熄灭,连那层红色的灯罩都没来得及烧成灰。
任谁的看得出来,陆晏怀的心情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刚刚有些回温的气氛又沈重下来。
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嘆息声传来。
陆晏怀看向花满楼:“你为什么要嘆气?”
花满楼倒着酒,依旧是嘆息般的声音:“一对儿好兄弟分开,我难道不该惋嘆?”
“你莫非没有听到我们方才的对话?我早已不把他当做兄弟!”
花满楼摇摇头,他喝着酒,似乎已经有了醉意:“正是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才知道你心裏一定是把他当做兄弟的!”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陆晏怀盯着花满楼,突然道:“你又瞎了?”
“不错。”花满楼笑笑。
“那你可有恢覆记忆?”
花满楼摇摇头。
“你虽然又瞎了,可你的心,却和以前一样,看得到更多更深。”
陆晏怀很郑重地说着。无论是谁,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都会令人相信的。
花满楼微笑不语,举起酒杯,摇摇而对,又仰头而尽。
正此时,“嘭”得一声,响彻云霄,烟花乍起,子时已至。
山顶处观看烟花,似乎比平时的更大更美更耀眼,虽然一朵烟花只有一瞬的生命,却已是极尽妍态,美轮美奂。
众人不自觉地仰望着高居半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一剎那间,只觉得一朵蓝色烟花清寒凛冽至极,竟纷纷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敢直视。所以他们自然错过了,那比烟花还要美上百倍千倍的一幕。
漫天烟花,璀璨瑰丽,却似乎掩盖不住那从天而降的男子一丝一毫的风华!
白衣,黑发,乌鞘。
直到落在地上,他才将怀中的女子推给坐在一边的花满楼:“你的女人。”
他的音质很好,可语气冷冽,僵硬,不带半点儿感情,很难引起别人的好感。可你若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也不敢,对他有半分微词。
剑神,西门吹雪!
琅华跌进花满楼怀裏,一抬头,就是他那点漆似的眸,怔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着离开,后者嘆息一声,轻声道:“琅华,老实一点儿。”
琅华渐渐安静下来,花满楼一向很温和很好脾气,可他也一向能让琅华听话。
这时,陆晏怀站起身来,他端着第四个黄金酒碗,轻声笑道:“老天待我果然不薄,我这四碗黄金酒,竟是一碗也没有虚置。”说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西门吹雪依旧剑一般笔直地矗立在那裏,看着陆晏怀喝完酒,言简意赅道:“我来应战。”
扔掉酒碗,伸手一拂,整张案几被陆晏怀拂到高臺之下,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他张开双手,袖袍迎风而鼓,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猩红的巨鹰,飞落到西门吹雪面前。
他笑着道:“这是生死之战。”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烟花依旧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地枯萎,山上风很大,吹不散烟花,也吹不散在陆晏怀和西门吹雪之间逐渐凝聚起的骇然气势。
更大的一阵风起。
不止是大红灯笼,就连木桩也摇摇作响。
那已不是风,而是绝世武者的气劲!
寒光闪亮,绝没有人能直视那样逼人的寒光!所以,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是谁的血?
众人睁开眼睛,看向场中,一时茫然,那倒在血泊裏的,不是西门吹雪,也不是陆晏怀,而是那个一直安静站在高臺之下的白衣小婢,白依依。
此番变故就连陆晏怀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看着白依依向她伸出的手,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定死的钉子,一动不动。
似乎已经明白再努力也是枉然,白依依的手缓缓滑下,她的脸上却泛起了比烟花还要艷丽的微笑,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温暖:“对——不——起——”她本该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可他的剑太快,她只赶上了他的掌势,对不起,到最后,竟是让他亲手杀了她……
这一幕实在来得太突然,太蹊跷,陆晏怀依旧沈默着站在那裏,看着白依依对着他一笑,到现在,她还在对他笑着,她笑得那样温柔,就像是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姑娘,看起来栩栩如生,可是,她已经死了,至死,都未阖眼!
低低的笑声从陆晏怀的胸腔裏传出,他的胸腔裏似乎藏了太多的事,令他的笑声听起来沈甸甸的,只是,他依旧在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
他盯着白依依的尸体,慢慢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这次,我总归不该让你失望才是……”
抬头,挑眉,桃花般艷丽的眸子裏,是无尽的煞气!只见他一掌劈下,白依依饱满的尸体瞬间化作一团血雾,雕零得比烟花还要快!
西门吹雪默默看着他将那团血雾吸进体内,才缓慢而又冷硬地开口道:“你这门功夫,是在害人害己。”
陆晏怀睁开眼睛,不知是灯光还是夜色,他的眼睛看起来猩红而凄厉,他的声音却是平缓而压抑的:“第一个死在这功夫下的女人,是我母亲的妹妹,第二个女人,是我的妹妹……”说到这裏,他看向花满楼怀裏的琅华,她也在看着他。看到她的眼神,陆晏怀竟忍不住躲闪,很快地回过头——她从未用过这样多情而柔软、饱含泪光的眼神看过他……
看着西门吹雪,陆晏怀双臂一张,红色的衣袂在风裏激烈地翻飞,他只轻轻一笑:“再战如何?”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手中紧握的剑,已足够说明一切!
陆晏怀武功高绝,没有使用邪功之前,他和他也只各占五五之数,如今,陆晏怀功力大涨,不过,西门吹雪没有退却,而是燃气了更高的战意!
红色的灯笼更剧烈的摇晃,天上的烟花绽放了又枯萎,明明暗暗地交错,而夜色,烘托着渐起的战意和杀气!
一袭白,一袭红,就像是两只翩飞的彩蝶,交错而过。
烟花骤然亮起,照亮的,是谁的脸?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西门吹雪冰冷的如同大理石一样的脸,第一次染上了一种表情,是错愕,是惊异!
他看着被他一剑穿心的陆晏怀,可后者却没有看向他。
高手过招,一瞬也不容分心,可陆晏怀却分心了,西门吹雪的剑,疾如暴风骤雨,可他的掌势,比暴风骤雨还要急,所以,他本不该败,只是,他分心了。他到现在,还在分心。
他似乎浑然没有註意到被西门吹雪刺穿的心口,他的眼睛依旧一转也不转地盯着一个人。
确切的说,他盯着的是一个人的胸口。
粗布的衣襟,半掩着一颗珍珠,一颗光韵流转的珍珠。
这颗珍珠很美,却也只是一颗珍珠而已,为什么陆晏怀会一直盯着它?
没有回答,因为唯一能回答的人,再也回答不了了。
陆晏怀站得像标桿一样直,也如标桿一般直地倒下!
“哥!——”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