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如海,晚风清凉,山林裏弥漫着草木香气,山道上落叶堆积,踩在上面挲挲作响,还有种凝实微软之感。
花满楼和陆小凤并肩而行,心情都有些凝重--无论是故事中的孤嬛夫人,还是陆云侯陆长生,以及万马帮主关自在,这些人早就成名于江湖,至今都声威赫赫。
而花陆二人还知道一个事实,却不能肯定翁幼西是否知道的事实,那就是,早就在十七年前,陆长生就在江湖上突然失踪。十七年间,陆云侯府从没有停止过寻找陆长生的悬赏,可是江湖人都知道,一个人十几年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死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小凤摇摇头道。三倾庄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要去查访江湖前辈的往事,陆小凤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更要紧的是,他还连累了花满楼。
虽然看不见,但是花满楼仅仅从陆小凤的那微不可察的语气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陆小凤,你相不相信朋友?”
不待陆小凤回答,他又继续道:”我自是相信你一定可以将事情办好的,难道你就不相信我吗?”
最后一声反问掷地有声,陆小凤心下一震,随即精神一抖,笑道:”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你不仅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更是一个体贴的朋友。”
花满楼听他语气活跃,知道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斗志昂扬欲要展翅高飞的凤凰,于是满意地点点头,一手背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花满楼身上仍然穿着苗族服饰,圆领束腰,灯笼长裤,底色是黑的,只在左肩往下用金线绣了一只瑞兽,增添了几分华贵之感。他的头上却仍然梳着汉族发样,一半束起,一半披散,没有带苗族特有的头缠。
陆小凤不由想起花满楼初次换上苗服被琅华她们嘲笑时的情景,现在就连他也有几分好笑,这样的衣服都能被花满楼硬生生穿出些大家公子的气派,他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花满楼自身的强大还是什么了。
花满楼对周围环境敏锐得很,于是他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陆小凤摸摸胡子,眼珠子一转道:”原来你还有个神秘强大的潜在情敌呢。”
花满楼不以为意,只是语气柔了下来:”我虽然看不见,却能知道琅华定是一个极为美丽极其引人註目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本就该有很多人喜欢。”
”可是喜欢她的人太疯狂,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花满楼眉心微蹙,想到琅华身上的蛊,不觉心忧,一时无话。
陆小凤又问:”你说她知不知道?”
陆小凤问得不明不白,可花满楼只是一楞,就肯定道:”她不知道。她既不知道下蛊之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下蛊之人对她有情。”
陆小凤挑眉,诧异:”你这么肯定?”
花满楼明白陆小凤是在怀疑琅华和三倾庄主人有所勾结,担心她是别有所图。
”唉,”花满楼嘆口气,语气微悯:”你们都说琅华她冷漠,我却知道,她其实……其实只是……迟钝罢了。”
陆小凤惊讶,颇有些不可思议:”迟钝?”
花满楼点头解释道:”嗯,她虽然聪慧通达,但自幼长在三倾庄,不曾接触什么人事,三倾庄又是那样的地方,你们看她炸船,只道她生性冷漠,行事利己不仁,我却知道,她一定是还不清楚人命到底是什么,等她真正有所体会,她一定会悔恨得厉害。”
陆小凤听完,却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冷漠还是迟钝,我能肯定的是,她遇到你以后,就算以前是个大魔头,也要立地成佛了。”
花满楼摇头失笑。
两人一路说笑,下到山腰处,就听到明正从远处跑来向他们喊道:”出事了,琅华被人抓走了!”
花满楼脸色一白,情急之下抓住明正的手臂沈声问道:”怎么回事?”
明正被他抓的有些疼,却没有挣脱,喘了几口气,直接道:”是严家老大和老二,消息是老三告诉我们的。”
陆小凤一楞:”这又是怎么回事?”
明正回道:”严三说是不想再一错再错下去了,他受了内伤,珍珑正在照顾他。”
花满楼侧首对陆小凤说道:”你送明正姑娘回去,我先过去看看。”
花满楼身形一动,就运起轻功向苗寨奔去。
苗寨裏的小楼都是吊脚三层小楼,一层围栏处圈养牲畜,三楼用来观望和仓储,只有二楼用来居住。
花满楼找到严家兄弟所住的小楼,听到裏面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呼吸清浅吐气带香,是珍珑的,还有一道呼吸沈重,带着血腥味儿,是严三。
躺在床上的严三看到花满楼进来,激动地伸出手:”花满楼,咳……你相信我……咳……我真的没有任何诡计……”
花满楼抓住他的手,温声道:”我相信你,你好好休息。”
一旁的珍珑抢道:”可是……”
花满楼一摆手:”他还是一个孩子,只是一时不慎犯下了大错,我们不能因为他的一次错误就完全否定他。”
他的声音温和坚定,充满包容,即使离开百花楼裏那么久,他的身上依然带着百花的香气,那是一种充满生机、光明和希望的气息。
严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只觉得在眼前这个男子暗淡的双眸裏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自己,突然间就产生了倾诉的愿望,于是他些紊乱地道:”其实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天……那一天……”
花满楼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
被气氛所染,珍珑也安静下来,听这个害死了她好姐妹的人还能有什么说法。
严三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说道:”我们兄弟三人虽然是嫡亲的兄弟,可是两个哥哥要大我五六岁,所以他们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我是在五年前偶然发现他们参加过三倾庄的堂会,当时我只以为他们到那裏去寻欢作乐,可是他们却非常慌张,还特意叮嘱我不能告诉父亲,为此他们答应我这次三倾庄出现之际,就也带我来尝试一番……”
珍珑冷哼一声,严三带着些窘然又继续小声说道:”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参加三倾庄的堂会,我……我看到了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哥哥们和我说要玩儿一次大的,他们管三娘要来了一些药,那夜我们就只留了一个女孩子……”
严三说到这裏脸色惨白,花满楼听得心下悲悯,珍珑却忍不住了,愤怒道:”你们还是不是人?!”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严三情不自禁地想反驳,可是声音却越来越低,神色越来越破败:”我不知道她会死的……那夜我吃了药,什么都不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句不知道!”珍珑冷冷道,强忍住已经在眼眶裏打转的泪水:”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了你的罪吗?你做梦!你知不知道影怜才十五岁,她比你还要小!你们这一群畜生!”
严三如遭重击,求救似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感觉到他的目光,嘆息似的说:”你的确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你要学会去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