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司空摘星所说,陆小凤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在人间楼,那是锦官城内最大的青楼。而陆小凤女人缘向来好得离谱,藏在女人堆裏,既能时刻知道武林走向,又可以掩匿行踪,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三人约好夜裏酉时一刻见面,可直到酉时三刻司空摘星还没有出现。
琅华道:“大哥怎么还没有来?”
花满楼不禁也忧心忡忡,毕竟司空摘星虽然平日裏喜欢胡闹,但是为人处事很有原则,像今天夜探人间楼找陆小凤的这样的事情,他本不该失约。而如今时过半点人还未出现,很有可能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琅华想了想道:“我们在这裏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先去人间楼,我想以大哥的本领也不该出什么大事才对。”
花满楼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点头同意。
要去人间楼,琅华自是不能一身女装,本该由司空摘星易容,不过眼下也只能先换一身男装将就将就了。
若问□何处寻,锦城月明人间楼。
人间楼不仅仅只是一座楼,五步一阁,十步一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正是它的真实写照。
与别地青楼不同,人间楼最大的特色在于它的混乱与迷离。
进入人间楼就有如进入另一个世界,在这裏,小厮未必是小厮,□未必是□,贵客未必是贵客,只要你想,你可以在这裏成为任何一个人,故而常常会因误会而发生争斗,但是人间楼的主事从来不管,只要你付得起银子,你就可以在这裏为所欲为!
当然,如果你不慎烧了一片楼,却又付不起银子,那后果往往无法让人有勇气去承担。
琅华一进入人间楼裏,就不禁为这裏的大胆奔放所震慑——她看到有女子□躺在水榭中,身边有男子殷勤服侍,还有人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后面有人拿鞭子抽打,可偏偏那人一脸兴奋,甚而还看到有尼姑僧人道士一流围坐一起“论法”,各种各样的人,俱都奇妙而又诡异地沈浸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裏,这是人心的放浪园。
花满楼看不见,只能听见周遭的喧哗声,察觉到身旁的琅华突然顿住脚步,不禁问:“怎么了。”
琅华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忙道:“没什么,我们走吧。”花满楼翩翩君子,这番景象还是别告诉他的好。
只是任何一个人到了这样的环境都不免心生他念,琅华也不例外,她想,若是花满楼不再是花满楼,自己也不再是自己,又会如何呢?她现在穿着男装,若是让花满楼穿着女装又会是怎番情状?若是让花满楼变成一个负心汉,她成了一个痴情女,又该如何?……这样想着,琅华不禁心思活络起来。
她拉住花满楼的袖子,低声道:“花满楼,你曾经有去过青楼吗?”
花满楼笑道:“我若是没有去过青楼,又怎么会遇见你?”
三倾庄那样的地方虽然神秘,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特殊一点儿的青楼罢了。
琅华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间楼是一个比三倾庄还要奇妙的青楼?”
花满楼饶有兴趣:“哦?”
若是别的男子对青楼楚馆产生兴趣,琅华不免会多想,但是一旦这个男人变成花满楼,她就知道他只是对于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产生了好奇而已,却绝非心生绮念。
琅华解释道:“在这个青楼裏,人们都想抛去过去的自己,尝试一个新的不同的自己。”
花满楼道:“人生苦短,希望有一个新的开始,有一段不同的经历,过一种别样的人生,这的确是非常美妙的主意。”
琅华暗自吐吐舌头,新的不同的自己,并不一定是好的自己,也许只是要发洩一下内心深藏的兽性、阴暗与骯臟,最起码她走这一路看到得大多是如此。不过她并不打算将这些告诉花满楼,以免污了他的心,而是问道:“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尝试的呢?”
花满楼静思片刻,道:“若我还有遗憾,就是从来不曾真正看过你,哪怕一眼。”
人间楼裏处处张灯结彩,繁华非凡,可眼前这个男子,他的世界裏只有一片黑暗,死一般的黑暗!
琅华的心顿时酸了,似是许诺:“若世上当真还有方法,我愿不惜一切,还你一片光明……”
花满楼柔声道:“何必奢求,我若能一生都能这样牵着你的手,就已足够。”
琅华却不这么想,怎么能够呢?不过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强忍住心中的酸意,道:“除了这个,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想尝试的吗?”
花满楼摇摇头:“我所求不多。”
琅华不满道:“可是我现在希望你有所求。”
花满楼嘴角噙笑,纸扇轻摇,一双漆黑似古井的双眸静静“看”着她。
琅华踮起脚尖,在他耳侧轻声道:“花满楼,我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花满楼摇着纸扇的手有一瞬的凝滞,随即抬步就走:“不行。”
琅华连忙跟上他:“为什么不行,我都可以穿男装,就让我看看嘛……”
正说话间,突然人流滚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琅华拦住一个绿衣男子,抱拳问道:“敢问这位兄臺,为什么人都往哪裏去?”
那人道:“你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呀。”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还请兄臺指点。”
那人看了看琅华,又看了看花满楼,道:“三倾庄你总该知道吧?”
琅华面上不动声色:“哦?三倾庄多大的声名,在下自是听说过的。”
“今天刚好是三倾庄这一年开庄一个半月之际,三倾庄选择在人间楼的望断明月臺上献艺,到时候会出现各种美色,大家都跑去看呢。”
琅华问:“是只有此处才有三倾庄的献艺吗?”
“对,只在锦城有。”
“原来如此,多谢兄臺。”
琅华眉心微蹙:“庄子怎么会突然间行事如此大胆?”
花满楼不解:“怎么?”
“据我所知,三倾庄之所以会选择每五年才开一次,每次三个月,就是因为可以让各路人马都摸不清底细,所以每次即使开庄接客,所选地点也都隐蔽异常。可没想到如今却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也许是有什么意图?”
琅华道:“先不说这些了,此时人都到望断明月臺那裏去了,倒是方便我们探查人间楼了。”
“不错,”花满楼点头:“我不熟悉这裏,琅华,你来引路。”
“好。”
琅华引着花满楼穿过一个个亭臺楼榭,步下不曾稍有停歇,花满楼不禁疑惑:“你怎么走得如此笃定?”
“我虽不知道三倾庄到底在那裏,但的的确确是长在那裏的,那庄子和人间楼的布局很像,所以我想直接找花魁一流所住的屋子便是。”
陆小凤那样的男人,天生就是和最美丽最香艷的女人结缘的。
这一点,花满楼自然也知道,所以也不再多问,只跟着琅华走。
到了戒备森严宾客止步之处,两人就贴着墻角楼壁悄悄走,来人的时候花满楼会提前揽住琅华飞身藏匿,一路总算有惊无险。
一个看不见,一个不懂武功——他们俩大概是最神奇的探子组合了!
“花满楼,前面那座流霞阁应该就是花魁的住处了,是座三层小楼,最顶层有栏桿回廊,我们是爬屋顶呢还是上回廊?”
“为什么一定要爬屋顶或者是上回廊?”
“我以前看的志怪小说裏都是这样写的。”
花满楼轻笑。
仔细辨别了一下空中的气息,他低声道:“这裏除了花香,还有麝香的味道,而且是极其名贵的品种,寻常女子是用不到的,想来应该就是这裏了。”
突然从侧门处另有两个女子走进阁中,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看起来像是是一对主仆。
琅华看到那蓝衣侍女不禁轻“咦”一声。
花满楼也面带讶色:“是明正姑娘?”
在苗寨裏本该是小别几日,没想到一路被神秘人引出苗疆,自那以后就再未见过珍珑和明正,不想今日在竟这裏碰到了明正,就不知珍珑又那裏去了。
两人又等上片刻,见再无人来,花满楼足下一点,揽住琅华飞身到了阁楼三层的栏桿回廊裏。
从阁楼三层一路向下,却是一个人影也无。
花满楼和琅华最终在底层墻壁上挂的观音图后面找到了暗道。
暗道并不长,不过两三丈的距离,就出现一间石室。
不幸的是,他们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屋裏的人很多,有意料之中的人,有意料之外的人,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有朋友,也有,敌人。
意料之中的有朋友如明正和陆小凤,以及之前在外面见到的女子。
意料之外的是敌人,白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