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亥时正。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半时辰。
司空摘星正在努力地狂奔。
他却不是急着去赴约,而是在逃命!
司空摘星的轻功天下无双,他若是想逃,谁能步步紧追?
可他现在不仅仅是自己逃,他还带着一个峨眉四秀中的孙秀青。
不过,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了峨眉四秀——其他三秀都已经死了,又哪裏来的峨眉四秀!
司空摘星路过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了一个已然受伤的孙秀青。
那黑衣蒙面的凶手一直紧追不舍。
他的轻功虽然不及司空摘星,但他的内力要比他好上太多,所以,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时间,正在缩短。
司空摘星大可以放下孙秀青,独自一人逃命,可他虽然只是个小偷,却是一个有原则的小偷,他既然已经救下她,就绝不会放下她。
孙秀青在他的背上艰难道:“司空……摘……星……你……放下……我……”
司空摘星没有回答她,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又怎么会说废话浪费体力!
他也没有往花满楼那裏跑,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身后那人,即使他和花满楼联手,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所以现在,他只能靠自己,在窄巷弄堂裏穿梭飞跃,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绝妙的轻功以及灵活的身法。
不过,锦官城再大,窄巷弄堂也有尽时。
司空摘星踏着赭红砖墻上的月色,一跃而下,落到了青石板的宽敞街道中,突然站定不动。
迷蒙浑浊的夜色,突然凛冽而清朗。
前方一人,雪色的衣,黝黑的鞘——西门吹雪!
身后那黑衣蒙面的人也到了,他立在砖墻上,没有下来。
司空摘星背着孙秀青站在二人中间。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良久,蒙面人先开口了:“西门吹雪?”
他没有刻意隐瞒声音,声线沈厚雄浑,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先开口的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底气不足,开口壮胆,另一种则是信心满满,掌控全局。
那蒙面人显然属于后者!
他一说话,司空摘星就察觉到背后的孙秀青打了个颤,莫非她认识那人?不过显然,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西门吹雪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黑衣蒙面人深知他的脾性,又问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是。”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蒙面人沈默片刻,又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又为什么知道是我?”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蒙面人既然心裏已经有了答案,他又何必作答?
果然就听那蒙面人继续冷笑道:“我不知道原来西门吹雪也可以像狗一样任人摆布。”
西门吹雪冷冷看了他一眼,任谁看了那一眼,都会觉得遍体生寒,浑身上下有如被冰刀霜刃活活剐了一般。
西门吹雪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但他的气势却少有人能及。
蒙面人看了那一眼,就明白,西门吹雪就是西门吹雪,他绝不会任人摆布——他来杀他,仅仅只是因为他认为他该杀!
那么他又为什么该杀?他又为什么不辩解?
没有回答。
再度沈默下来。
双方都在蓄势。
可黑衣蒙面人再度开口了,他道:“西门吹雪,你不是我的对手。”
西门吹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无论如何,他要杀他,杀不了他,他就自己死!
黑衣蒙面人顿了顿,又道:“你虽然想求死,我却绝不会在此时此地杀你!”
西门吹雪看向他,那眼,冰魄一般凛冽透亮,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一切在那双眼下都无所遁形。
蒙面人看到那双眼,不禁嘆口气:“我在你那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有你这般诚,诚于自己的道。可是光有道又有什么用呢?它只会让你束手束脚,又怎么比得上权势、地位、生杀予夺、随心所欲来得痛快?”
西门吹雪难得开口:“你已不诚,人又失道,还活着做什么?”
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敛财、贪权、掠势、杀人为乐吗?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能让一个人为之生为之死吗?
蒙面人沈默下来,但他却绝不是惭愧,当你发现自己心心念念追求的东西在他人眼裏不名一文,你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他只得道:“你还太年轻,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的妙处,不过,你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西门吹雪只冷冷吐出四个字:“时间,地点。”
蒙面人不会在此时此刻与西门吹雪动手,只因为西门吹雪实在太有名了。一代剑神,若是这样的人能够死在他手裏,岂不会名声大涨?
西门吹雪自然清楚他的算计,不过他不以为意,他选择尊重,他尊重的不是蒙面人这个人,而是他手裏的剑。
蒙面人在心裏仔细思考一番,和西门吹雪这样的人一绝死战,选在那裏好呢?最后他道:“九月一日,凌云大佛,酉时正。”
“一言为定。”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西门吹雪一个面子,你死之后,再找司空摘星。”
月色空茫,余音渺渺,蒙面人早已去若神龙,不见踪影了。
子时一刻,望断明月臺。
这裏不仅是整个人间楼的中心之处,也是人间楼最高的地方。
而望断明月臺也不仅仅是一座臺,它有阁,有楼,还有回廊。
整个建筑从侧面看就像一把连着椅背的座椅——四个椅腿处是四座古色古香的小楼,内裏有登臺的悬梯,四楼相连处共四层回廊。再往上至椅背处,是一排排雅座隔间,共有五层,座位越高价格越贵,所坐之人的武林地位也就越高。而椅面之处就是真正的望断明月臺了,整个臺面都是用汉白玉铺就的,光滑整洁,与天上明月相互辉映,有如水波潋滟,惹人遐思。
而最重要的,整个望断明月臺上不曾设立一勾一栏!
每年都有上臺表演的女子不慎从臺上跌落致死,却没有任何人提出过异议——无论情愿或者不情愿,能用生命换来的表演,往往是最惊心动魄的!
望断明月臺的繁华,就像是地狱裏开得妖娆肆意的曼珠沙华,越是白骨森森,越是开得旺盛!
此时臺上正有一场美轮美奂的表演。
四面八方浅金色的彩带飘飞,组成一朵巨大的花团,一绯衣女子单足点立在花心正中,衣袂翻飞,犹若花中诞仙,华美绝伦,独殿众芳。
这舞虽然只有一人独舞,却气势恢宏,排场极奢,就连丝竹管弦之声也欲响彻苍穹。
琅华看到下方的表演者,情不自禁地喃道:“是她……”
站在一旁的花满楼问道:“你认识她?”
陆小凤也道:“这位姑娘的舞和琅华有一拼啊。”
他现在是头号重犯,不能见光,来的时候头戴斗笠,到了这五层雅间才摘下。
现在除了白依依,其他几人都到了此处。
明正道:“她是阮东霓,在三倾庄只有她才能和琅华分庭抗礼,不仅是容姿,还有舞艺。”
琅华续道:“我和她都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过我们信念不同,她不仅学舞,还学武,而我,只学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