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确城,大雪漫天。
一名黑旗军郎尉在经过城门时发现一人缺岗,于是皱眉问了句“人呢”,军士回答“吃坏了东西,闹肚子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由头,彻底打破了临确城几日来暗流涌动的平静。
当值武官认为那名郎尉多管闲事,郎尉则出口回击,双方的口角引来了他们的上官和不少围观者,两人口角变成了多人争执、推搡,更多武官卷入进来,从最初尉官的冲突,发展到小校、护校、佐校和督校,最终出现了将官之间的对峙。
五日前,雪狼奉命赶至临确城,也带来了“匣恩山之乱”的始末,被压制多时的北线旧部群情激愤,当场便要向南江云派驻的总监军拓跋雷发难。
新派武官中,一些人忐忑不安,一些人恼羞成怒,高层一片混乱,士兵不知所措。
虽然在黎落和夜砚的弹压安抚,以及大将程嵩和夏之岚的一力斡旋下,兵变这种极端情况未曾发生,但新旧力量已势成水火。
旧部中,脾气暴躁的黑旗军参将霍亚成了一碰就着的火药桶,公然顶撞暂代北线总指挥,且兼任黑旗统领的上将军程嵩。
沙加则放任自流,灰砂军出城掠敌还好,但凡在城中,必定惹是生非。
贺兰峻整日一言不发,可大家都知道,倘若雪归山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这位茏甲统领势必爆发。
夏之岚倒是努力稳定局面,奈何拓跋雷从中作梗,自己职权有限,心中也是早就堵的厉害,做起事来也难免带出了情绪。
新派则以拓跋雷为首与他们形成对峙。
拓跋雷自觉肩负着为国公爷掌控北线军的重任,正踌躇满志之中,又未得拓跋珉传讯,纵是心中焦虑,却又哪肯退让,行事越发傲慢张扬。
处境更为微妙的是被南江云调至北线的蓝翎军。
蓝翎军原常年驻扎北地东部,与南部的堇翼军及西境褐爪军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半年前接受帅令来此轮调。
说是加强北线边防,但国公爷的另一层心思却是想打破北线军铁桶一块的局面,因而在北线旧部的眼中,也属国公一系,却又同时被新派排挤在外,此刻北线旧部自是看他们越发的不顺眼,新派势力却因处于弱势想把他们拉拢进自家阵营。
不过蓝翎的统领祁岳是个方正的武将,只听军令,只不过现在,整个临确城都不知道到底该以谁的军令为大。
这一“闹肚子”事件最终引发了北线大本营连日来最大的一次冲突,其表现是,两派的高级将领悉数出面,各大军团的低阶武官面临站队选择,军士无心值守,临确城有如黑云压城。
三千雪狼把守要道,黎落率人将摩拳擦掌的两方将领分割开来,如此冰天雪地,黎落的额上却已是汗水涔涔。
“黎落!咱们敬你是大小姐的亲卫统领,又带着大小姐的意思,但这件事,拓跋监军必须给个交代!”有人对黎落喊道,眼睛却怒冲冲地看着对面。
“给什么交代?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就能为所欲为了?”对面的人则喊了回来,“你们以下犯上,气病程老将军,可有过什么交代?”
“这话可是说我呢?”霍亚两眼一瞪,“咱们要讨个公道,程嵩代理北线主将,不向他讨向谁讨?”
“以下犯上,枉顾军法,程将军没治你的罪,已属法外开恩,你不静思己过,反而如此猖狂跋扈,你们北线军从前就是这么当兵的吗?”
“你说对了,我们北线军之前可从不这么当兵!”只听沙加冷森森地说道,“只不过,自从公爷派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北线就被搅的乌烟瘴气。我劝有些人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别到处丢人现眼!”
“你说谁?!”
“说你呢,怎样?”
“告诉你们,大公子此次平安便好,若有闪失,哼哼,怕是你们想回都回不去了!”
“怎么?要动手吗?”
“早有此意!”
……
兵器铿锵的声音接连响起,人们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即便在大雪之中依然散发着滚烫的味道。
“诸位将军!你们莫不是要在这边关重地、主帅营盘大打出手?”黎落喝道。
“大公子何以命在旦夕之际还惦记着北线军,将军们心里可清楚?若大小姐见到你们兵戎相向,又会何等痛心!”夜砚也朗声道。
“夜砚!雀眼早被公爷收了权,你不陪在大公子身边,跑这儿来干什么?”有人喊道。
“还有黎落!你曾是咱们北线兄弟,跟咱们一起并肩杀敌,咱们不难为你,但你今天也别想拦住咱们!再有,你雪狼也是大公子一手建起来的,你可别站错了地方!”
“什么是站错了地方?”这一次出声的是总监军拓跋雷,“你们一口一个大公子,这北地是公爷的天下还是大公子的天下?这靖北军是靖北元帅的军队还是他大公子的军队?你们聚众作乱,满口的狂悖之词,难怪有人说南江风居功自傲,有不臣之心,看看你们的样子,怕是此言当真不虚!”
这话一出,北线旧部将领一个个目眦俱裂,连一直在控制诸将的夏之岚也是怒火中烧。
“拓跋监军可是要治大公子的罪?且不论你有没有这个资格,现在说这些怕也晚了!公爷宠信奸小,弹压忠良,方有匣恩山之乱,是大公子为公爷挡了一刀,至今还躺在雪归山上生死不明!”他朗声道。
“你们这些奸小之徒,还有脸诬陷大公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大公子的名字!”
“公爷不公!”
“公爷不公!”
“公爷不公!”
……
愤怒的喊声伴着跃跃欲试的刀剑之声轰然响起,新派诸人,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心下惴惴,也有人强自支撑。
“你们!这是要断了北线的声名吗!”一个愤怒的声音霍然响起,在几名军士的护卫下,年过半百的程嵩分开聚拢的人群大步走来,但见他脸色铁青,灰白的头发在风中丝丝飞舞。
“程大将军,北线的声名怕是早被毁了吧!”沙加冷笑道。
“大小姐不日便会到来,你们连一时都等不得吗?”抑制住胸中的闷咳,程嵩扫向众人,“你们这是要反叛吗?”
“大将军如此罪名,末将们怎担得起?”夏之岚冷声道。
“他们这就是反叛!”见到程嵩,拓跋雷终于增加了几分底气,“我身为北线总监军,定会将此事如实禀报公府,到时候,大公子怕是也要受你们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