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粹的黑暗中,他静默、自由而安然,又像在这广阔无际的空间裏遨游,又像从来都在原地、被包裹在这羊水一般的黑暗裏。
只有一个人在这裏,但是他并不孤独。
他一直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佐助……佐助……”
温柔的声音,溺爱的声音:“佐助……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无动于衷地听着这个声音,不知什么人在朝朝暮暮、殷殷切切地呼唤,也不知道被呼唤者是谁,为什么不给予回应,更不去想为什么自己听得到这声音,在这裏他什么都不用想。
孤独地重覆着的声音日覆一日地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间,那声音带上一次痛楚:“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醒过来吧,佐助……”
那痛楚突然刺痛了他,由这感同身受的痛苦,他忽地明白,原来——他就是佐助。
随着他想起自己的名字,过往的记忆一丝一缕浮现,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成形,能消融一切的深黑,从一点微弱的光开始慢慢消散。
光晕慢慢扩大,逐渐占据了佐助所有能触及的空间,佐助睁开眼睛。
他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瞳。
那黑的几乎看不到反光的眼睛,属于一张俊美的脸,但佐助完全将其它忽视掉了,只盯着那双眼睛,瞳仁裏映着自己的样子。
眼睛的主人神情平稳,正对着佐助的目光,微微俯身,更加靠近他,问道:“佐助还难受吗?”
他的声音温和从容,不疾不徐,嗓音裏却带着暗哑,尾音带着轻轻的颤,洩露出他的疲倦和情绪起伏。
这个动作终于让佐助的註意力扩散到他整个人身上,这个男人的脸让佐助觉得极端陌生,陌生中又有一丝割舍不去的熟悉。
脑中仍在翻涌的记忆余韵让佐助的思维极为迟钝,他没有回答,那些掠过的记忆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一边画雷阵一边默念和歌的片段。
“……早谓人间世,全然现实真……而今思虑后,尽是梦中人……”
“……岂止睡眠中,所逢才是梦……无常此世间……一切皆空洞……”
远得如同天边飘来的吟诵声中,佐助想了起来,这张面容属于他朝思暮想,眷恋不休的人。
“啊,哥哥……”
佐助轻轻地、满足地嘆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鼬的脸颊。
他再次闭上眼睛,终于真正陷入无梦的安眠。
再一次睁开眼,屋裏空无一人,佐助躺在榻榻米上。空旷的房间裏铺满暖融融的光,纸门外的庭院中似乎有一颗茂密的大树,被晚风摇晃着枝叶,熔金般的光点跳跃不休,和立在芦苇尖舞蹈一般。佐助仿佛回到那天波光粼粼的河上,细碎的波泛着金光,夕阳余晖笼罩,昼夜交替间的风灌满袍袖。
佐助似乎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
他推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呆怔地放空思绪。
他曾醒来一次,看到哥哥,那是真的吗?还是恍惚间极度渴望形成的美梦?或者昏迷之前和哥哥的生死之争才是一场梦境?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和梦幻了。
那两首诗再度遥远地响起,淡静纤细、透彻沁凉,如冬末春初交替时的一缕风,没有止境。
佐助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念不出那么洗凈铅华的意味,他还在浊世挣扎,尚有红尘万丈。
佐助静静地坐着,心中自嘲,好么,他现在连幻听都出来了。
纸门吱吱呀呀地被拉开,佐助转头看去,鼬穿着居家式的和服,赤足走进来,看见佐助坐着也没惊讶,不惊不扰地说:“醒了就好,有头痛头晕吗?”
佐助却做不到他那么淡定,鼬一走进,佐助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张口想说什么,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却急切越无法成声。
鼬把佐助推回榻榻米上,在他榻前跪坐下,摸摸他的头发,“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佐助不再逼迫自己的喉舌,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鼬说不用担心,就一定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没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就是想确认鼬的生死,可如今鼬就好端端地在他面前呢。
这个念头一起,佐助如释重负,如同深重罪孽被蓦然赦免,他连骨头都轻了去,一时只觉得浑身发软。
情绪的大起大伏之下,刚刚沈淀的记忆又被惊起波澜,动荡中浮起一个场景,那是九年之前,他从落水引发的高烧昏迷中醒来,就见到了哥哥。
佐助明悟般地想起曾听过的某种说法,生命就是一次次的重覆轮回。
从那时起他真正接受了鼬,如今这个情形何其相像。
佐助揪着鼬的衣服,埋进他怀裏。
不知鼬是否想起那一幕,他没有说什么话,轻抚着佐助的背。
佐助终究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死扒着鼬不松手,只温存了片刻,他就主动直起身。
鼬沈吟了一下,说:“佩恩进攻木叶失败了,你想听听吗?”
佐助迟疑片刻,点点头。
那不仅是哥哥爱的木叶,也终究是他长大的地方。
“鸣人说服了佩恩,佩恩把他杀死的人都覆活了。”
佐助十分惊异,他不清楚谁在那一役中死了,只问:“自来也也活过来了吗?”
“没有,看来自来也是在争斗中被自己的忍术反噬而死的。”
佐助默默点点头,然后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木叶处理完全针对自己忍村的事,就该腾出手处理别的忍村了,第四次忍界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不过另外四国或多或少都经历了内乱,这场战争不会太激烈,也不会持续很长。”
“……斑干的?”
鼬点点头:“斑已经不足为虑。”
佐助没有问斑怎么了,那没有意义。
他们没说几句话,佐助就又觉得累,鼬察觉到了,声音柔和:“你精神损耗得很厉害,要好好休息一阵子,睡吧。”
他怎么精神损耗了?佐助想问一句,但抵不过越来越盛的倦意,点点头,躺下去睡了。
鼬没有瞒着佐助,佐助醒来,就被告之了原委。他被斑拉近一个庞大的幻术裏,和斑的抗争中精神被消磨了太多。
鼬不知道那幻境的内容,佐助则完全不记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斑的幻境裏经历了什么,对那一段毫无记忆。
而他终于知道,鼬做了什么。
那时候的痛苦不是错觉,不是太过相似……鼬确实在抽取他的瞳力。斑没有教过他方法,只是他从寥寥的斑为他输送瞳力的过程反推出来的。
然后鼬对毫无防备的佐助使用幻术,让他以为自己的瞳力被充盈。
正巧佐助读过漫画,知道永恒的万花筒的具体形态,因此在幻境之中表现出来的格外像,让斑从头到尾都没起疑。
而佐助的剧烈反应打断了也充分牵扯了斑的註意力,鼬笃定在自己“死后”,无论佐助做了什么,斑一定会保住佐助的命,没想到斑对佐助好奇已久,以为鼬死了便没了顾忌,肆意在佐助脑中建立了一个大型幻境。
在斑拼命输送瞳力维持佐助精神的环境,甚至自己也深陷其中时,鼬亮出了他连佐助也不知道的底牌,拥有止水别天神力量的万花筒写轮眼。
其中的过程鼬没有细说,总归是,斑的写轮眼废了,鼬和佐助也不会再有交付对方眼睛的机会。
两双万花筒只能成就一双永恒的万花筒,鼬等若是放弃了他与佐助兄弟两人的机会来毁掉斑的一双永恒万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