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子潇琢磨出那扇子可能是观中小道之物后,他便开始留意这儿的道士了。
肥的瘦的,高的矮的,一律不能忽视。子潇每日扫完了地,就在人最多的一条大路上侯着,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弯起一张粉红的水润双唇,斜斜地靠在路旁的树干上头,仔细地瞧哪人手裏执着扇子。
但后来他转念一想,那扇子极其珍贵,它的主子怎可能会将它执在手裏呢?
于是也就放弃了这个法子,改成了没事儿就在吹云园外头溜达,一逮住机会就往裏头跑,在每个房间的窗户外头偷看,有次还撞见了砚青。慌忙间只好说自己是来找他玩的,于是就被砚青拖着四处逛了一天。
扳着指头数数,子潇为了找那扇子上蹿下跳,也已经有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多天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砚青和夜袖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来找子潇聊天的时间总是错开,从没见着两人一块儿来。只是砚青也开始隐约地冒胡茬了,夜袖的脸色愈发苍白,神色也愈发疲倦了些,只剩下一双冰泉似的眸子,还是那样平静如水。
子潇每日重覆着扫地、找扇子、吃饭、找扇子、洗澡、吃饭、找扇子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砚青和夜袖两人交替着插进自己的生活,那么他觉着自己就像一头只会绕着石磨转圈圈的驴。
这天风和日丽,子潇扫完了地,嘴裏叼着一根从路边上扯来的狗尾巴草,坐在溪云观裏的一片湖边上翘着二郎腿,眸子裏倒映出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向来喜静。
在云雨楼之时可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光。来往于客人之间,倒酒敬酒,搂搂抱抱,还得提防客人随时都会将他们狼爪一样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襟裏。每每那种时刻,子潇都想将云雨楼裏所有人都给迷晕了,让影沐给他们编织一个春秋大梦,梦裏所有人都中箭而死,岂不皆大欢喜?
那时的子潇,对整个人间都失望透顶了。
他恨杀他全家的那些人,恨老天爷,恨所有云雨楼的客人。那个将子潇送进云雨楼的蒙面人,在当夜就被从匕首中苏醒的影沐给一击致命,五臟俱裂。影沐想要带走子潇,却被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吓到。
子潇不想反抗。他只能在夜裏,当房中的客人被药物给迷晕过后,影沐在施展织梦术的那些时刻,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好好整理这些年来的纷乱经历。他曾经觉得,等自己老得没有姿色了,云雨楼自然也就不要他了,那时,他可以与影沐一同隐居山林,坐在大树湖泊的中间等死。
“子潇。”冰冷冷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猛地斩断子潇的回忆。
子潇回过头去,笑吟吟地瞧着仿若冰雪雕成的夜袖:“我可是扫完地了啊,你别说我游手好闲。”语气颇为俏皮。
听他这么一说,夜袖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刚刚忍住一个笑意,他朝子潇走过去,在子潇的身旁坐下来,眼睛轻轻瞇着,望向泛着波涛的湖泊。
“坐在这鲜少有人来的地方,是在想事情么?”夜袖问。
“嗯。”子潇点头,“平时没事儿干就到处走走,这裏景致不是一般的好,就连风都比山下头吹得清凉呢,好地方,好地方。”
“子潇,瞧你的眼睛,似乎有心事啊。”
子潇怔了怔,又嫣然一笑:“有的,我的心事太多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说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呢。你今日不练剑了么?有空过来陪我说话。”
夜袖沐着阳光,缓缓闭上眼:“练来练去还是那几套,有空得向师傅请教新的剑招才好。”
“嗯,夜袖,我问你啊,像你这般优秀又厉害的弟子,会不会有人嫉妒呢?都说站在高处的人惹人嫉妒又羡慕,我想你一定也是那般的。”
夜袖“嗯?”了一声,睁开眼瞧了瞧子潇,蹙眉道:“为何这样觉得?平日我倒是并无感觉,有弟子来向我请教剑招,但嫉妒的,当真没瞧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