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鸢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非但没看到洛诗欣喜或焦急的神情,反而无端碰了一鼻子灰,心不甘情不愿的她试图再劝解一下无动于衷的洛诗,“小姐!难道你还真愿意窝在这偏僻小乡村裏过一辈子?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一时的冲动而已,既已过了气头,又何苦难为自己?这相府咱还是要回去的!……”
“你家小姐我可不是一时!”洛诗凈了手摘下围裙,脸上的严肃正经几乎翻成淡漠,“我是蓄谋已久。”
四鸢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接话。在离开相府的这些日子裏,主仆二人从未谈及此话题,四鸢只当是洛诗出来散心了,但现下相爷回府,一切又都不一样了,转变就在眼前,所以她才想着规劝洛诗回府。
可一句蓄谋已久又让她这个小丫鬟乱了方寸。
“我只是个顶着虚名的相府嫡女,身份也是个名存实亡的称呼而已,”洛诗凄然地扯了扯嘴角,压抑在心底的酸涩竟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晶莹,良久才垂眸低喃道,“彻底离开相府,是真的!只是苦了你跟着我!”
“不苦!”看着洛诗那泛红的眼圈四鸢当即斩钉截铁地摇着头,“一点都不苦,小姐在哪儿,四鸢就在哪儿!”
洛诗眨了眨眼将泪滴硬生生憋了回去,而后微笑着捏了捏四鸢红扑扑的脸颊,长嘆一口气道,“离开是真的,不过总该回去做做面子的,这是三百两银子的约定!”
啊?四鸢再次惊诧地撇过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洛诗轻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一本正经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只记住跟着我就行了!”
四鸢闷声嗯着,洛诗起身遥望着窗外偶有行人经过的羊肠小道,瞇眼瞧了会儿后才戳了戳瘫在桌子上的四鸢,好似早已预料到般,“人已经来了,咱们这就出去!省的让村民们碰见。”
“谁来了?”当四鸢锁门一溜小跑地跟着洛诗来到村口时,才知晓她嘴裏的“人”是指何人。
再熟悉不过的八个相府家丁放下软轿,对着洛诗俯身作揖,“请小姐回府。”
洛诗侧头对着四鸢微不察觉地挑眉一笑,好似在说,看见了吧?有人比你还着急!
在温暖明亮的日光中,一顶藏青色的软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于百裏村绵延无尽的灌木林中。
谁也没有註意到古道旁隐秘的院落裏花白眉毛下那流光暗涌的眼眸,将这一切尽数收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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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在相府后门处稳稳落地,当洛诗打帘而出时,心底不禁冷笑出声,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干虚伪嘴脸早已候在了这裏等待她来做这场戏。
“三姨娘万福,四姨娘万福,”敛起冷意的洛诗对着领头的两个女人屈了屈身,着淡紫色衣衫一脸平和的女人便是洛诗的三姨娘周氏,而着湖绿色衣衫描眉画目一脸不屑的女人便是洛诗的四姨娘王氏,也是相爷一年前才纳进门的小妾,撒娇勾人的本领无人能及。
以前每当洛诗见着王氏那双含水的丹凤眼时,总是忍不住想上去掴两巴掌,但现在不同了,出府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从某种方面来说洛诗还是有些感激她的,遂也不再搭理她那不可一世的蛮横样儿,转而对着向她挥手的周氏笑了笑。
“小诗,三姨娘总算见着你了,”周氏那种如丝绸般温滑的声音从洛诗身侧传来,柔白的双手软软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一路走一路哽咽着,“三姨娘知道你在外受苦了,唉!苦命的孩子,三姨娘心裏想你啊!”
对着那悲戚戚的眼神,别人也许早软了心,但对洛诗来说,要是再相信这些,那她就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三姐姐,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王氏纤腰一扭别过犹自伤感的周氏,娇滴滴的声音刺进了洛诗的双耳,“小诗,你二姨娘正陪着相爷在前院过问府裏的事,趁着这个时间,你赶紧回绣楼去梳洗妆扮一下,这一身寒酸断是不能让相爷看见的!”
寒酸?早已知晓深宅大院生存法则的洛诗只是勾着唇角笑了笑,一概无视王氏的鄙夷神色,然后转身带着四鸢往层层回廊后的绣楼走去。
“小姐,看四夫人那张狂的样儿,你干嘛不抽她一巴掌!”四鸢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边作势甩了一掌,“反正小姐也不在府裏了。”
“我不想让爹爹为难!”洛诗轻轻地吐出了这个让她十九年来受尽委屈的借口,待走到绣楼前那棵早已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前时,一时情动的洛诗忍不住驻足观望起来。
若说对这相府还有什么留恋的,除了爹爹那便是这棵陪她一起长大的香樟树了。这棵随着她的呱呱坠地也被撒播种上的树,陪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收容了她所有的委屈与泪水,有时洛诗觉得这日渐长成的树是世上另一个自己。
浓浓的树荫,粗糙的树皮,洛诗平手遮眉抬头仰望着枝叶间的光隙,一霎时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从她记事起,便是外人眼中贵不可言的相府嫡女,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过着怎样饱受冷眼的日子,只因她的母亲在她不到三岁时便撒手人寰,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姨娘进府,女人之间争风吃醋在所难免,但夹身其中的她却成了被人暗借的靶子。